姬娜一口英語比但丁流利,她說在西西里島開餐館那幾年請了英國老師天天上課,遊客多,不講英語很吃虧。我們一邊聊天姬娜一邊修剪書室幾扇窗口的花壇。她要我繞到古木書桌後的陽台透透風,紅磚地上一盆盆蝴蝶花和薔薇迎着秋陽繽紛一片,襯上纏纏綿綿披滿欄干的紫藤,那是老先生看書曬太陽的地方。欄干外的斜坡路邊種滿山毛櫸和栗子樹,姬娜說她最喜歡這條綠蔭小路,還有後園她親手培植的一畦蘆笋園。我們下樓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後園。映入眼裏的先是五六株檸檬樹,青青黃黃的檸檬生得親親密密,蘆笋園邊還有一架瓜棚和一堆初生的莢豆。姬娜一定要我看看後園盡頭那口古井,井口大理石圍欄雕滿花卉,說是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工,儘管圖案又裂又殘缺,線條依舊靈動,構圖依舊玲瓏。她汲了一桶井水要我洗手洗臉:「洗掉你的憂心吧!」她說。
「你知道我憂甚麼心嗎?」
「是去還是留,你決定不了。」
「請你明示。」
「新的比舊的好,不要留!」
姬娜說她天生通曉休咎,看人、看事、看物她的感受很深,彷彿一股靈異的提示讓她知道是吉是凶。她說這兩年我的事業要經歷三次變遷,不可不變,越變越好:「不要猶疑,朋友,變局一到,順勢脫穎,必然大吉,你信不信?」那趟飛回香港我辭去舊工作轉去做新的一份職位。八個月之後我應邀出任第二個職務。一年過去了,第三份工作忽然找上門來,我想起那天午後辭出老先生的山館,姬娜陪我到車站搭車進城,擁別之際她湊近我耳邊悄聲說:「別擔心,三份工作全是你的!」我簽下合約接了第三份差事。
回香港的飛機上我讀完但丁送給我的那本《女體探微》:《WomaninDetail》,一九四七年倫敦金公雞出的編號版,PatrickMiller執筆,MarkSeverin插圖,女體細筆鈎描,風情萬千,文章更是廣徵博引而夾叙夾議,十分有趣。老先生是情種,難得姬娜那樣的佳人給他的晚景添香,八十歲那年才死在她懷裏。我托翡冷翠朋友送花悼念,姬娜來電話致謝,她說老先生那天有點反常,硬要跟她溫存,她遷就他大半天才安靜下來,睡着了還緊緊摟着她怕她跑了,天沒亮終於安息。「對了,」姬娜說,「上回打電話忘了告訴你,書室裏那批書全部賣掉了,但丁說等他走了要我拿這筆錢再開一家餐館,我想我沒那股衝勁了,我很累!」她當然累:美艷了那麼多年不累才怪,靜靜過個優雅素淡的晚年才是她份內的清福。「對極了,」我說,「別再折騰八爪魚了!」電話那邊傳來潺潺的笑聲:「謝謝你體貼我,親一個!」瞬間,我隱約聞到托斯卡納風過處橄欖的香氣。
文: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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