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今日

孔捷生雜文:你們為甚麼恨我們 - 孔捷生

蘋果日報 2008/06/08 00:00


震災之前的「聖火風波」,喚起愛國網民的創作激情,他們寫下一首歌謠《當我們》──「當我們關上國門,你們派來炮艦運來鴉片;當我們信奉自由貿易,你們怪我們搶走了飯碗;當我們有十億人口,你們說我們正壓垮這個星球;當我們計劃生育,你們說是侵犯人權;當我們沉默時,你們說我們沒有言論自由;當我們不再沉默,你們說我們被洗腦……你們為甚麼恨我們?」
它在網上輾轉流傳,衍生出多種變體,無非是強化其火藥味和攻擊性。不過,上面這個版本還算平實,頗有將心比心的意味。說白了,就是「我們」為甚麼動輒得咎?「你們」憑甚麼指手畫腳?
這個世界上被十目所視、眾口所誅的不止中國,甚至首先不是中國而是美國。試看後冷戰時代,一家獨大的美國從內政到外交,做甚麼怎麼做乃至甚麼都不做,都被橫挑鼻子豎挑眼,美國被罵的狗血噴頭,聲望暴跌至立國以來的最低點。將之諉過於布殊八年弊政,就太流於表層了,其實這是超級大國命定的道德承擔。
無論村中雞飛狗跳抑或竹門木門裏鬧家變,身為一方縉紳就要被問責,不做事是不行的,做得不盡善盡美又被人敲打,也是一定的。當美國被輿論修理得體無完膚之時,這個世界是在仇恨美國嗎?英國《金融時報》一語道破:「超級大國的標誌就是整個世界對你的關注程度。」
中國自藏變、奧運火炬和四川地震以來,她所受到的八方矚目,不正驗證着中國在國際的自重和比重的變遷?中國不可能既要「強國」和「盛世」,又謝絕外部世界點點戳戳的批評。
可嘆黨國及其子民都難以完成這種角色轉換,這或是宿命。說來本朝政體和人權與現代國家的差距,並非轉型難點;拒絕接受普世價值,才是文明進化的死穴。且看「九天之尊」胡錦濤的立言,竟和嘯聚網際和街頭的「愛國紅心」庶幾近之,凡是批評噪音迎面襲來,便都以「陰謀論」去驅魔辟邪。
吾族上下幾輩人倘有自省精神,便先不去理會人家怎樣,而要記錄下「我們」真實的集體回憶。筆者代為執筆,為網民重寫歌謠──
「當日本戰後重建,我們在打韓戰;當台灣土地改革,我們在公社化和大躍進;當亞洲多國經濟起飛,我們在搞文革;當台灣開放報禁黨禁,我們在屠殺爭取民主的學生;當共產營壘紛紛易幟,我們誓言只有社會主義才能救中國;當人家進行公民教育時,我們強化愛國教育;當人類享用網絡最豐盛的信息自由,我們在搞金盾工程;當世界上絕大多數地方實行民主選舉,我們還找不到票箱在何處……」
還有一段堪以傳諸後世的慘痛記憶,它和外夷的「仇恨」毫無關係。就是當美輪美奐的奧運場館賓客盈門,火樹銀花,我們的孩子卻埋葬在教學樓廢墟之下;當孩子們永遠沉默,你們說這是天災;當難童的父母不再沉默,你們說「沒有國哪有家?」於是孩子們再被活埋一次,直至成為化石……
逢周一、四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