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在大型的婚宴中,常會見到開席時,全場燈光轉暗,一大隊服務員超速列隊魚貫進場,各人頭上頂住一盤燒乳豬,豬頭有兩盞小紅燈,在黑暗中閃爍,似條火龍,繞場舞一周後,燈光復明,這就是那時最吃香的乳豬席。乳豬全體讓客人欣賞過了,拿回廚房起皮斬件,再在席前分碟;乳豬皮兩件、餅兩塊,每位上,客人可隨意加甜醬、 段,各適其適。散席時,乳豬的其他部分,都分裝成盒,讓賓客帶回家去。
聽說現時流行「每位上」,所有菜式都在席旁分碟,往往難見廬山真面目,分到你面前的,未必是你想吃的那一塊。這不重要,最怕就是服務員手慢,菜冷了還未分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不說筵席了,十個八個人同桌吃飯,也遭遇到被「冷落」的場面,店家以為是殷勤,殊不知菜饌一冷了,鑊氣全消,就算大廚如何巧手,都無濟於事。最糟蹋的是蒸魚,這麼一分,最上乘的海鮮,若分得不夠快手,魚冷了,又可能分給你不喜歡的那部分,這真算是甚麼?
以前古老排場的大筵席,難得有「每位上」。紅燒大群翅或兩、三頭大網鮑,這些矜貴菜饌,必先整盤亮相,然後在席上當 賓客分碗或分碟。現時的所謂紅燒翅,濫竽充數的不少。大網鮑早已絕迹,能有一刀過片出一片網鮑的,行內已乏名師。小至三、四十頭的吉品,也變了每位上,刀叉齊施。不知者以為如此方夠高級尊貴,其實往往是酒家既乏專才,又以省事為尚。
有些菜饌卻非每位上不可。許多菜式的設計,本來就是由多個獨立單位,排放在盤上而成,甚或在廚房內已是個別烹製的。諸如似一朵花的玻璃蝦球,一泡好了油便應立刻分碟供食,比先擺盤然後分碟,合理得多,最低限度少了一重過盤的手續,菜饌可以保持熱度,味道也因而鮮美得多。
自新派粵菜流行以後,龍蝦沙律或大蝦沙律等等冷菜,都是小份小份盛好,然後同放在裝飾了的大盤上,先行上桌,再由服務員送到賓客面前,這樣既可觀全豹,又可免去各自取用的麻煩,反正是冷菜,不必考慮失去鑊氣。但到了今天,似乎所有菜饌,無論冷熱,都是每位上了。
有一些菜饌,我認為是不應該每位上的,一定要先上席然後分食。諸如一盤有水準的紅燒大烏參,首先需要有極高的烹調技巧去維持烏參的形狀,再要燜透入味而不軟爛,最後還要把烏參整條從烹具移到菜盤上,屬廚師的絕活,上席時的氣派,更是眾望所歸。現時香港有幾家上海館子,都拿手做這道菜,上海總會和蘇浙會所,都以這道長達尺餘、質感軟糯、肉厚味豐的蝦子大烏參而馳名。
最近補拍好些古老排場大菜的製作步驟,浸發了一條 於二十多年前的大烏參,發覺從浸發起,其中所經歷不同的過程,都要分時段拍下,到了浸發飽和時,竟是長逾一呎、胖胖的足有數磅重、要雙手才能抱起的怪物。我在香港的家是暫住性質,多年來因寫食譜,已無端添置了不少廚具器皿,但仍未找到合適的,可以順利完成蝦子大烏參的全套製作步驟。頗感頭痛。
印尼朋友送我兩條白石參,很早以前便做好了食譜。白石參身窄而小,容易處理得多。菜成後我仍不想切開每位上,雖然沒有看頭,也寧可原條上桌。
江獻珠
上世紀初食壇名人江太史之孫女,經典的太史蛇羮便是源於江家,江女士自小吃盡考究之食物,由此練成一張懂吃的嘴。
成年後經自學煮得一手好菜,又撰寫中、英文之食譜,著作有《蘭齋舊事與南海十三郎》、《古法粵菜新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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