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子高大的阿Moon,來港已二十六年了,說話還是儂儂唧唧的,滿口上海口音,與她做訪問,還以為在跟潘迪華對話,感覺很老上海。對故鄉,她是眷戀的,像一提起上海的食物,就顯得眉飛色舞,臉上還不自覺流露出一種自豪的神色。「上海有好多好東西食呀!我們細個食早餐,最鍾意食泡飯同醬菜,那些醬菜,有點似大長今的泡菜一樣,好好食的。有時又會轉轉口味,吃豆漿粢飯,或者生煎包,真是很好吃的。」
阿Moon4歲已失去父親,媽媽後來南下香港謀生,她便由爺爺嫲嫲撫養成長,一家人住上海傳統的弄堂裏,與幾伙人家為鄰,童年歲月,就在熱鬧親切又充滿人情味的環境中度過。「弄堂住了幾戶人家,每天一打開門,就看到鄰居刷牙、洗臉、燒飯,幾家小朋友常常玩在一起,像兄弟姊妹一樣,鄰里關係很親切。」阿Moon回憶說。講到兒時最難忘的,還是離不開食,像嫲嫲親手做的桂花酒釀丸子,至今仍叫她夢繫魂縈。「以前國內物資好短缺,糖都唔敢落咁多,但嫲嫲做的酒釀丸子,好多材料都是自己做,那種美味,今日都仲記得好清楚。」
自家製的酒釀丸子,滲進了一份愛的關懷。像酒釀,是自己煲飯來發酵,就連丸子,都是用糯米溝水自行磨成粉搓造的。做一個這樣的酒釀丸子,就要花上數天時間,都是過年過節才有機會品嘗,因而特別珍惜。做好了以後,還會送給鄰居們一同分享。清香的酒香,夾雜着鄰里的歡笑,就成了叫人懷念的情味。平靜的生活,到了她16歲時有了一點變化,弄堂搬來了一戶寧波同鄉,令人感覺特別親切。這家人有個兒子,年紀與阿Moon相若,日夕相對,不經不覺漸漸產生了情愫。
不久,二人就拉埋天窗,育了一子一女。那年頭,國內政局異常動盪,生活雖然艱苦,但一家人能生活在一起,還是溫暖的。1979年,阿Moon的母親成功申請她和一對子女到香港生活,滿以為生活可以改善,卻想不到嘗盡了人情冷暖。「初初來到,言語不通真係好慘,好似坐巴士,上海會有人叫站,但香港就冇,問人又唔睬你,結果搞到唔識落車。那時啱啱又做《網中人》,個個都叫我做阿燦,個心真係好難受,都唔知喊幾多,曾經諗過坐火車返鄉下算數,但念及一對仔女,就惟有幾辛苦都捱落去……」
那時阿Moon在工廠找到一份車衣工作,便將所有精神都投入工作中,每天加班到九時不特止,還另外拿衣服回家車縫,賺到了錢便給兩名子女補習廣東話,好讓他們能夠融入社會。3年後,她的丈夫也順利來港,旋即找到工作,一家人終於得以團聚,也紓緩了經濟困難,有伴互相支持,生活才慢慢適應過來。時間漸漸過去,今天阿Moon的廣東話雖然還是不靈光,但已融入了香港的生活,再沒有人叫她阿燦。閒來她還到老人志願機構做義工,為有需要的人服務。
「我02年返過上海,嘩!人多車多,交通又亂,突然覺得都係香港好!」老上海,偶爾還是會想起故鄉,一窩親手做的酒釀丸子,一家人圍聚享用,就是慰解思念的良方。「首先要做好酒釀,口訣是飯涼鍋暖。首先煲好飯攤涼放在鍋中,在飯面上撒酒餅碎及麵粉,用手輕輕壓實飯面,飯中間弄一個小孔疏氣。最後蓋好,用棉被包住發酵24小時就可以。丸子用糯米粉搓好,放入一鍋沸水中煮滾,最後加入酒釀及桂花就完成。」鍋子吱吱作響,酒釀及桂花香滿一室,在煙霧瀰漫中,彷彿又回到兒時弄堂的溫馨日子。
樓鳴月Profile
64歲,浙江寧波人,花名阿Moon,兒時在上海弄堂長大,對傳統上海文化有深厚感情。1979年來港,因言語不通遭受歧視,生活艱苦,但仍咬緊牙關面對,並積極融入社會,為志願老人機構做義工,努力幫助他人。
(原文刊於2005年510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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