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經典】大廚有話說|濃情黑咖喱

蘋果日報 2018/09/26 18:00

咖喱專欄大廚

1978年,灣仔皇后大道東醉瓊樓內,坐滿兩圍人。我與兩名師兄弟屈膝跪在地上,雙手高舉着熱茶一杯,然後齊聲恭敬高喊:「師傅在上,請受徒兒熱茶一杯!」瘦瘦削削的師傅,接過熱茶欣然一呷,然後每人派封利是,入門儀式正式完成。從此,我便正式成為咖喱大師黎榮業的門生。

我是蘇文英,灣仔大王東街國際咖喱館老闆兼大廚,不經不覺在灣仔打滾了三十年,人人都叫我做咖喱蘇。香港的咖喱餐館大大話話過百間,各自分門分派,口味間間有別、人人不同。粗略便有印度、巴基斯坦、南亞、錫蘭、尼泊爾等等。我師承的是葡國咖喱,經三代傳承演變成為今日的口味。師公李健忠是上世紀四十年代的澳督御廚,以葡國咖喱馳名。師傅黎榮業是前中環告羅士打酒店四季餐廳大廚,也是灣仔軒尼詩道星馬印餐廳的始創人,他煮的咖喱在行內赫赫有名。

我以前不是煮咖喱的,25歲前,我還在內地做農業機械工程師,專門幫農場維修拖拉機,連咖喱是甚麼味道也不知。1978年,在香港做洋服裁縫的父親寄來一封信,申請我到香港團聚,從此人生便天翻地覆改變了。

初來香港沒事做,親戚謂做飲食包兩餐,又可學一門手藝,便介紹了我去星馬印餐廳做學徒。初初返工,師傅只吩咐我做洗煲、洗地等工作。那煮咖喱的煲,經常燶底,要用鋼絲棉逐寸逐寸地刷,刷到手指都損了仍是不乾淨。但我們內地人也算捱慣,人家嫌三嫌四,我卻天天蹲在廚房默默地幹,並無半句怨言,一心只想着快點學會煮咖喱,我便可以出人頭地。

但師傅很奇怪,他煮咖喱從來都是親自進行,絕不假手於人。下午落場時分,他總會獨自一人去逛街市買材料,然後趁人人都未回來時,一個人在廚房磨粉炒煮,直至大家落場回來時,他已把咖喱膽都溝好了。我捱了年半,連半點咖喱粉都沾不到,但卻努力把工作做好。人家落場去飲茶,我卻留在鋪內打點,慢慢師傅許我切切牛肉、斬斬雞……慢慢也可以掹車邊幫他煮一點點咖喱。

一個下午,師傅又如常預備去買材料,忽然,他過來跟我說:「阿蘇!你跟埋我去啦!」我高興也來不及,披件外衣便匆匆跟着師傅走。成發香料、威波香料、印度雜貨店……還有街市裏許多不知名的鋪頭。丁香、沙薑、陳皮、小茴、豆蔻、八角、茅根、桂皮、芫荽……簡直目不暇給。那晚,我回家裏倦極而睡,睡夢中彷彿還有一朕濃烈的香料氣味在飄揚。

之後,他就教我煮咖喱,甚麼錫蘭咖喱要清而不辣,要落花旗參、甘草、陳皮。東印度咖喱味重而香辣,所有香料都要落齊,缺一不可。巴基斯坦咖喱汁清帶酸,一定要落酸子。南洋咖喱辣中帶鹹,要有蝦膏同參巴、又要加椰汁和花奶……我一邊拿着棍攪動咖喱,一邊把口訣死命的記着,濃烈的刺激剎那間攻入眼內,淚不禁汩汩流下來。

從此,我成了他唯一真傳的弟子,每天都在廚房煮咖喱,功力天天增進,一做便三十年。96年,我去了印度新德里考察及學習,才發現原來咖喱真是個大宇宙,配搭千變萬化,這裏多一點、那裏少一點,味道就截然不同。像這個蘇門答臘黑咖喱牛𦟌,就是從南洋咖喱中,加了陳皮、桂皮、丁香、甘草等炒焗成的黑粉溝煮成的,味道沉實幽深,又是另一種境界。

師傅今天已退休,我也由年輕人變成中年漢。然而,每年中秋、端午、過新年,我都會帶備糖果禮品入大埔探望他,兩師徒一邊喝茶一邊閒話家常,說說咖喱、也說說人生。那情誼就像這黑咖喱一樣,濃郁中滲着一份深厚的幽香。

大廚Profile
蘇文英,廣東新會人。年輕時於佛山修讀農業機械,也曾在鄉間當赤腳醫生。78年來港,在灣仔星馬印餐廳入行做咖喱。84年自行創業,在大王東街開設國際咖喱館,自任老闆兼大廚。

(原文刊於2006年592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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