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肥!肥!呢嚿嘢真係好似譚蘭卿咁肥!
兩塊半吋厚的冰肉,一頭一尾,夾住一塊雞膶、一塊肉眼、一塊子薑。肥豬肉是半透明的,雞膶香而不燶,又香又靚。
但今時今日,譚蘭卿已經無乜人識啦!個個講收身講健康,莫講話食,齋睇已經覺得肥到爆,無幾個人識欣賞嘞!可能係咁,所以金錢雞已經愈來愈少人做。
不過幾十年前,金錢雞是燒臘界紅牌阿姑,那陣時社會物質缺乏,人人平日油水都唔多滴,難得加料,梗係有咁肥就加咁肥,邊有話甚麼膽固醇不膽固醇?
各位,我叫陳啟志,花名黑柴,是新蒲崗得龍大飯店的燒臘師傅。呢隻金錢雞,我廿幾三十年前入行就識燒。
那時是七十年代,我得廿歲仔,原本在惠州鄉下做泥工,因為聽人講話香港好,便游水出來香港搵食。因為貪做飲食行包食包住,便在筲箕灣明華酒家學做燒臘。
那年頭做燒臘,哪有現在這樣舒服?爐是燒炭的地底爐,無門無掩,一燒豬,熱到阿媽都唔認得,汗可以流足一日唔停。又要自己打豬(用刀把豬隻劈開),一隻大豬最少六十斤,我一個人用一把大柴刀、一把尖刀,蹲在廚房劈呀劈、撬呀撬,將成隻豬的骨頭劈開,才能把豬撐直來燒。旺場的時候,一日要打幾隻豬,又要燒叉燒、乳豬、腩仔、燒鵝、燒鴨……簡直辛苦過在鄉下擔泥。
那時看見師傅燒金錢雞,滋滋陰陰的用鐵針把冰肉、雞膶、肉眼、子薑一層一層穿好,放進爐裏慢慢地烤,唔使擔唔使劈,又很有功夫的樣子,真係羨慕到痺!
我勤勤力力死命的做,好想有朝一日好似師傅咁他條。但學了年多,一般的燒鵝燒鴨都可以做,唯獨金錢雞這玩意,師傅卻總是留一手,從不讓我沾上半點。
他不教,我便偷。那時,他每日都會燒兩次金錢雞,早一天便把所需的材料醃定,我便每天一早起床,偷偷的看他用甚麼材料來醃製。唔……原來冰肉要用砂糖、玫瑰露醃足一晚,肉燒起來才會化和有酒香。雞膶就用鹽、糖、薑葱、紹酒,才可辟走腥味……還有穿金錢雞,也講究技巧。頭尾一定是用兩塊大冰肉,把雞膶、子薑和肉眼包在裏面,這樣才可以把冰肉烤成透明,但又不會烤燶雞膶和子薑……燒的時候要細火、又要轉又要回糖(蘸麥芽糖),燒出來才勻循惹味……我用心默默記下,慢慢掌握了燒金錢雞的竅門。
直至一天,師傅忽然離巢,老闆急着找人頂替他的位置,卻又恐他人繼承不了他的功力,尤其是那鎮店的金錢雞。就在他頭痛之際,我拍心口跟他說我懂燒金錢雞,他瞪着眼半信半疑的,最後也決定讓我試。
我小心翼翼的把材料一件件穿好,調了個小火,將一大串金錢雞掛入爐裏燒。一個小時內,我全神貫注,不住留意金錢雞的受火情況,這邊開始焦燶,我便轉向另一邊。燒到八成熟,我便拿出來回糖再燒,讓它更惹味,總之金睛火眼,像服侍皇帝一樣謹慎。
我把這金錢雞從爐裏拿出來,冰肉都呈閃閃生光的通透,凸出來的肉眼邊緣帶少許焦燶,裏面的雞膶烤得豐潤甘香,連那最易乾癟的子薑都滿是汁水。最後,老闆見我竟然可以把金錢雞燒得頭頭是道,便升了我做師傅,這是我一生人最威水的時刻,自此一做三十年。
這三十年間,我輾轉跳了十多間酒家、燒臘家,燒過豬、鴨、鵝、叉燒無數,只可惜這令我自豪的金錢雞,卻在時代的變遷下,由盛極慢慢被人遺忘。
現在個個都話怕肥,其實肥有甚麼可怕?所以我每天還是堅持燒兩串金錢雞,只因我深信,這個世界還是有人不怕膽固醇,懂得欣賞肥油的甘碩美味的。就像那個肥婆譚蘭卿,以前都做過花旦都紅過。只不過,沒人記得而已!
大廚Profile
陳啟志,惠州人。20歲由惠州偷渡來港,為搵食入行學燒臘。最先在筲箕灣明華酒家當燒臘小工,兩年後經已晉升師傅。其後輾轉於西貢永和海鮮酒家、九龍城國滿大酒樓、牛頭角福星閣酒家、筲箕灣黃金海運燒臘飯店及東涌龍發酒家等當燒臘師傅,其後在新蒲崗得龍大飯店任燒臘主管。
(原文刊於2006年595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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