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妹的聲音 - 梁文道(牛棚書院院長)

蘋果日報 2007/01/07 00:00


然後我會自責,覺得自己的工作參與了他們那種「出城」慾望的養成,以光鮮的畫面向他們保證了一個豐富而多彩的「外面」。我是不是誤導了他們,甚至欺騙了他們呢?
「女工關懷」是一個專門協助中國外出女工的民間團體,看他們編集的《失語者的呼聲──中國打工妹口述》,你就會明白為什麼我說自己有份欺騙了她們。有那麼多的女孩以為自己來到城市可以賺到更多的錢,過更體面的生活,結果卻是因工斷了手指,甚至喪失生命。更不用提那些老闆種種剋扣工資、拖瞞賠款的慣技。至於給人當作機器畜牲般地驅使,只不過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罷了(其中有個女孩忍不住去找經理訴苦,那經理卻『說他是皇帝,我們沒資格與他談條件』)。
這種故事我們並不陌生,大家知道貴為「世界工廠」的中國其實是用血和汗去推動的一組機械;而「中國價格」的競爭力正正來自於這些在高溫機房裏熬夜加班,在傷人於無形的空氣與化學品中茫然趕工的打工仔打工妹。
《失語者的呼聲》最特別的地方,是它的編者用打工妹的自述去拆散了這種單面的苦難印象,將一個群體還原成多樣的個體,每一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不是說他們的生活原來美麗,全無受騙被欺的經驗;而是即便如此,也真有人過得比以前好。例如五十多歲的翠姨從重慶來到深圳,她就覺得自己打工的生涯不錯。因為有了獨立的收入,承擔了家庭的大部份開支,她回到家裏不只不用再受丈夫的氣,而且還得到了一份傳統農村婦女難得的尊嚴。這是為什麼?
正如「女工關懷」的成員,香港科技大學的潘毅教授在導言裏所說,這二十多年來從「工人」到「打工妹」的轉變是驚人的。工人階級在過去是社會主義國家的主人,地位崇高;打工妹的「打工」則意味着身份變成了為「資本主義老板」工作的工人。這裏的「妹」字更是複雜,因為這是個性別身份。於是一個打工妹既被困在一個隨時可以被解雇,經常受到壓榨的打工處境;同時又是個試圖改變自己女性地位的主體,為了抗拒迫婚與傳統農村的家務勞動而外出。
《失語者的呼聲》使我明白打工妹固然失語,但是仍有呼聲。她們在城鄉的差距之間,在經濟的變化之中,在我們媒體提供的世界裏產生了慾望。這種慾望會叫她們碰到殘酷的現實,但它也是一種抗爭的動力,從前是抗爭農村生活裏的性別分工,將來就是抗爭勞動關係裏的壓迫與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