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陸離：你煮飯嗎？答案長達幾分鐘：「應該無，可能好奇有試一試，但應該是幻想。洗米、放進電飯煲，浸水過手背……好似有貪得意打開飯煲，經歷整個過程，但應該是錯覺。」進廚房，她頂多燒開水，年紀大了拿不動水煲，最近改用電水煲，為免弄濕電線，不敢直接放在水龍頭下，一杯水、又一杯水，能一次過燒六杯開水的電水煲，她小心翼翼地倒進五杯水。「三分鐘就有水喝！」她語調相當興奮。

陸離五十年代開始擔任《中國學生周報》編輯，在《蘋果日報》寫過專欄，一手把《花生漫畫》翻譯帶進香港、自掏腰包讓杜魯福電影在港上映、有份創辦香港國際電影節、連黃子華最初的棟篤笑，亦多得她大力向各方推薦，另一出盡力氣推介的，是電腦之父圖靈。

她身體好時，天天看七份報紙，家裏剪報多得像迷宮，精神生活廣闊刁鑽，但現實生活卻不斷被打敗，煮食只是其一。「不懂煮飯，主要是被母親縱壞了。」陸離說。她在一九三八年出世，父親的元配生了四個女兒，為追男孩，才娶陸離的母親。母親之後也生了一個弟弟，可惜戰時夭折。就陸離一個女兒，母親非常溺愛，煮飯、編毛衣，連鞋子也親手做。一九六九年陸離和影評人石琪結婚，仍然和母親一起住，所有起居飲食都由母親打理。直到母親年紀大，開始請鐘點工人，母親不在了，請外傭，直至石琪退休。

陸離素葷都吃，對味道要求不太高，石琪弄三文治、煮麵，或者買外賣，都可以，然而對食物背後的「待遇」，卻異常地執着。「我看過深海的紀錄片以後，就不能吃魚，魚片或者魚柳也許可以，但一整條蒸魚，完全不行！」乳鴿、乳豬，她都不吃，連看到報紙上有燒全豬的相片，也急急剪走：「有些圖片裏的乳豬會笑！怎可能！」

她還和李默有點小吵嘴：李默在臉書說吃螃蟹之前，要輕輕撫摸，陸離留言：「應該向螃蟹道歉啊！」「毛澤東、希特拉殺了成千上萬人都沒道歉，為甚麼我要道歉？！」李默反駁。「可是你怎會把自己和毛澤東、希特拉比較？而且那些狂魔不道歉，不等於不需要向螃蟹道歉啊。」陸離後來在電話繼續說，李默說說就拉到其他話題。

「我記得媽媽劏雞前，是有儀式的，未至於要拜一拜，但會說一句：『好好投胎』之類的說話。」陸離強調：「這是一種禮。」她接受動物會被人吃掉，但不能容忍人類刻意去令屠宰的過程更痛苦，不進廚房，原因也是孔子所說：「君子不近庖廚」，心有不忍，希望遠離殺生之所。

陸離相信植物也有生命，連蘋果，亦要「敬畏」：「蘋果切開，中間一格格，各自包住一粒核，精緻得像宮殿！想想一粒核可以種出一棵樹，再有無數的蘋果，無數的果核又再變成大樹……這樣想下去，連結到大宇宙，簡直震懾！」

陸離相信人只是活在一個宇宙，宇宙之外，還有其他宇宙，甚至在平衡時空裏，有更多宇宙，這許許多多的宇宙，才合成「大宇宙」——從一粒果核，想像無限大，而看見原隻動物放上餐枱，那複雜的軀體結構，更是無法吞嚥。「所以我成日都活在驚恐！」陸離坦言。

（原文刊於2012年906期《飲食男女》）

陳曉蕾
獨立記者，著作包括：《剩食》、《有米》、《香港正菜》等。從一棵菜看土地，從一粒米寫生活，總是好奇：怎樣的人，吃着怎樣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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