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來偏心袁荃猷那一代的中國婦女:民國培養出來的閨秀,從頭到腳泛起一層典麗的民國氣韻,共產黨一來她們全倒霉了,硬要個個變成江青那麼革命的婆娘,誰不聽話誰遭殃。幸好她們的民國味早就化成古玉的沁色,任憑頭髮剪成清湯掛麵,任憑旗袍換了灰暗毛裝,多少年的折騰都折騰不掉她們骨子裏舊社會幽深的氣度,每一次暴風暴雨過後,帶着受傷的靈魂她們依然欵欵走出月亮門,鐵了柔弱的心養住「四舊」絕代的風華。
王老太太到老還會做出漂亮的剪紙,還會彈古琴,還會畫畫,還給王世襄每一部著作畫插畫,畫透視圖,比綉花還細緻。這樣深遠的教養,這樣靈秀的世代,也許只有芳嘉園一屋子的舊書舊畫舊家具舊文玩才安頓得了她泛黃的身心。她畫的畫常要王老補景補詩,散發的是舊時月色下布爾喬亞的深情,古典極了。漢生信上說,王老把漢生雕的竹刻《鬥豹》還給漢生,說是他老了,身外之物都該處理了,漢生聽了心裏一陣黯然,我讀了心裏也一陣黯然。
(圖)王世襄一九九二年〈憶江南〉書法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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