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今日
關於我們

【經典重溫】阿婆話當年|海南雞飯泯恩仇

蘋果日報 2019/03/20 08:00

海南雞專欄父母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林婆婆只同意一半,她心中有不是的父,沒不是的母,縱然她的生母和養母(伯娘)曾改嫁或曾當娼。

她父親很重男輕女,着她自小便要打理家頭細務,弟弟卻可坐視不理。5歲,香港淪陷,父飢餓過度過身,一名小酒莊老闆見她一家人飢寒交迫,對她母親由憐生愛,母親也接受再婚,「我沒有為生父的死難過,他對我不好,只對弟弟好;反而繼父是一等一好人,我很喜歡他當我的爸爸。」可惜,好日子總不長久。

和平後,繼父的酒莊遭人收回,經濟面臨絕境,她一家人要回南海生活。11歲,親伯父自越南回港,由於伯娘並無所出,便提出撫養林婆婆兩姊弟。伯父與她生父有同樣的舊觀念,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不許林婆婆讀書,但她堅持與弟弟上學。至於伯娘,以前在越南當娼,也有女子無用、要靠男人養的保守觀念,故對林婆婆特別刻薄,「弟弟的鉛筆刨到一半即棄,我的鉛筆則刨到頂頭,拿不了,都迫我用,買過一支新鉛筆便會罵足兩個鐘。」伯父借故說林婆婆讀書不成,結束了她的學業,命她到他開設的製衣廠幫手。13歲,她便當上車衣女工。

最難受是伯娘四處散播謠言,說林婆婆生母水性楊花,勾男人返頭嫁,「媽並非如伯娘口中說的人,她只是生不逢時,為生存,也為我們兩姊弟。」起初,弟弟和她也對生母寄予同情,但到弟弟讀上大學,他竟然反過來看不起母親。

「他大學畢業後便當教師,進入名校任教,個人名聲很重要,他要與媽媽劃清界線。」她弟弟賺錢後,沒有寄錢給母親;而林婆婆卻將部分人工給伯娘,部分自用,另一部分寄給生母。「我知媽媽在鄉下生活困難,便盡力幫她。」好女兩頭瞞,寄錢的事沒有給伯娘和弟弟知道。

18歲,花樣年華的她竟沒有人追求,「伯娘惡死野蠻,一向干涉我與人交往,工廠的人連跟我交談都不敢。」唯獨一個廠內的夥計同情她,不怕伯娘的呼喝和敵視,常向林婆婆噓寒問暖。

「記得有次我患上大腸熱,發燒一個星期,伯娘、弟弟沒照顧我,反而非親非故的一個夥計天天帶我看醫生。」兩人情愫漸生,伯娘知與她拍拖的是個窮夥計,便諸多阻撓,但林婆婆一心想脫離窘境,離家私奔也在所不惜。伯娘無可奈何,只好答應她的婚嫁,結果她在22歲那年結婚。「結婚當天,我沒有通知媽媽,免伯娘囉嗦,只是事後託人帶些嫁女餅給她,以表孝心。」

婚後,伯父辭世,她弟弟有高薪厚職,便離家自立門戶,剩下伯娘孤單一人。「伯娘走來勸我一家人回去跟她住,我很驚訝,她說老來才知重男輕女這觀念是錯的。回想我出外工作後一直在金錢上也有照顧她,她滿心感激,更為她以往對我生母的偏見道歉。」她一家人就這樣搬回去與伯娘住,伯娘從此對她一家都和和氣氣,儼如變了另一人。

「我兩夫妻住在伯娘處,有個安樂窩,也安心拼命工作。伯娘見我們辛苦,會煮不少好餸給我們吃,其中一款是海南雞飯,她還教過我怎做。」以椰油、鹽搽勻雞身和雞肚,雞肚內放入乾葱、薑;下米煮飯,趁水暖又未滾至蝦眼水,將雞放入米內同煮,飯熟後,雞便剛熟。飯充滿雞油和椰油香外,雞滑嫩甜香,林婆婆說這才是正宗海南雞飯的做法。

林婆婆回想一生吃過最美味的菜就是此雞,她和伯娘也因此菜消融了以往所有恩仇,她首次在伯娘身上感受到母愛。原來人與人之間,有愛,再大的裂痕也能修補。

林潔貞Profile
68歲,南海人。香港出生,5歲時父因病過身,母再嫁。11歲,親伯父要收養她兩姊弟,她寄住在伯父家。13歲,她在伯父的製衣廠當車衣女工,22歲與廠內夥計結婚。婚後育有一子兩女,她一直當製衣廠女工,到60歲退休。

(原文刊於2004年457期《飲食男女》)

立即免費下載《飲食男女》App : http://onelink.to/etwapp
《飲食男女》網站 : http://etw.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