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管,你不要哭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蘋果日報 2009/10/11 06:00


上世紀六十年代末我在中文大學教書時,常與往還的,除戴天、胡菊人和林悅恆外,還有還是單身的胡金銓。胡導演讀書博雜,愛交各路朋友,見聞廣、善辭令、富幽默感,飯桌前每語驚四座。有一次他說到衙門官爺扮演民主時那副「虛心受教、堅決不改」的德性,說得繪影繪聲,全場絕倒。
一天晚上的飯約,胡導演來晚了,滿懷心事似的。酒過三杯後終於開口,唸道:「蔣匪毛匪誰是匪,親蘇親美我親誰?/國有美援,共有蘇援,人民無援。」金銓在朋友間說話,很少這麼激動。我們給他倒酒後問因由,才知他受了台灣官府的烏氣。那年頭負責「保密防諜」的台灣「情治」單位,學養不高,聽說曾有把馬克吐溫誤認作馬克思兄弟。能在台灣放映的電影,都得通過有關「情治」機構的檢查。金銓碰了釘子,一肚子不舒服。大陸給「文革」鬧得亂烘烘,不必說了。稱為「反共堡壘」的台灣,該有創作自由吧?蟻民「親蘇親美我親誰」的悲哀由此而生。
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有這麼一節。台東卑南鄉有兩個孩子,分別叫陳青山和吳阿吉,都像卑南族人一樣,長着焦糖色的皮膚和梅花鹿的大眼睛。1945年他們十七歲,日本投降,台灣光復,國民黨到鄉下去「招工」,實情是招兵。兩個鄉下孩子家裏窮得沒飯吃,打工有錢可賺,就去了。到了基隆,拿到分發的槍枝後,才知道他們是要到烽火連天的中國大陸去打仗。
陳、吳二人是好友,在基隆出發時都是國軍。在徐蚌戰役中,青山腿受傷,一位高個子的解放軍看到,從自己的褲子割下一塊布給他包紮。青山見他這麼好,就跟着他走了,從此變為解放軍,倒過頭來打阿吉所屬的國軍。龍應台在訪問他們兩位時問國軍為什麼輸給共軍,陳青山就說因為得到老百姓支持。接着青山問阿吉有沒有唱過「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歌?阿吉隨口就唱「不拿群眾一針線,群眾對我擁護又喜歡」。跟着又說:「這就是國軍的歌啊。」阿吉連蔣匪毛匪也分不開。
龍應台的書,講的是1949年的前後歷史片段,用的是時光交錯的敘事模式,抱的是我佛慈悲的心腸。她筆下的眾生,除背負着不同標籤的「炎黃子孫」外,還有德國人、日本人、俄國人等「異族」。他們分別亮相,各有辛酸。作者只把史實和數字舉列出來,不作道德判斷。《大江大海》覆蓋的人物和時空廣闊,顧全面博雜,因此無所謂焦點。出場人物多為庶民,也偶見知名人士,但不論身份如何,都是不仁天地中的芻狗。
上了年紀、逃過難、餓過飯、傷過別離的讀者翻閱《大江大海》,諒會悲從中來。龍應台筆下的地老天荒不了情,不是男歡女愛,而是父母對子女嘔心瀝血的思念。管管是台灣名詩人,八十歲山東大漢。十九歲那年,「抓兵」的來了,她媽媽給他做了一塊餅食,包在洗臉的毛巾裏,叫他快跑。他躲在麥田裏,從中午躲到晚上,結果還是被抓了。管管媽媽眼睛半瞎,纏足,聞風後一路跌、一路哭、一路爬跑來看兒子,用手帕包了一個「大頭」強塞給管管。給了兒子後,家裏就剩下一個大頭了。
「管管,你不要哭」,龍應台對他說。這樣的話,她跟詩人對談時一共說了三次。
1948年,詩人瘂弦老家河南兵荒馬亂,那年他才十七歲。南陽區的十六所中學生全體師生五千多人奉命撤退河南,步行到還未有戰火的湖南去。孩子都不以為苦,因為再不用做功課了。詩人的媽媽給他烙了些油餅,塞在他背包內。大夥開拔時,兒子怕同學見笑,沒有回頭看母親一眼。人生許多生離,就是這樣一別過了一生。六十年後,詩人給龍應台細說這段蒼茫往事,「眼淚簌簌流個不停」。瘂弦的父親死在青海勞改營。母親在丈夫、兒子生死不明的情況下熬了好幾年,連病帶餓死在老家。死前告訴老鄉親四娘說:「我是想我兒子想死的,我兒子回來你告訴他,我是想他想死的。」(本欄作者因事,繼本文後暫停兩周,謹此敬告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