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八十年代初的事。我給楷棣送上好幾本湯新楣的譯作,湯先生說他隱約認得「楷棣」這個名字,好像姓范,五、六十年代跟一個男明星走得很密,好像還鬧過什麼新聞上了報紙。我說一扯上明星芝麻綠豆的事都要上娛樂版。「說得也是,」湯先生搔了搔頭苦苦一笑。楷棣收到這些書很高興,說一定要請我吃飯。秋翁堅決要做東,說是有個老廚師退休了住新界,是他的結拜兄弟,隨時願意出來辦一桌菜,紅燒魚翅最拿手:「說定了,這個星期六倫府宴客!」秋翁興致大好,坐在輪椅上講了好幾個電話約人,楷棣一邊翻查小記事簿替他撥電話一邊笑老頭子急性子。晚宴上一桌客人都是他們那一代的老前輩,老廚師十二道菜做得真講究,忙進忙出還不忘陪秋翁喝威士忌加冰。楷棣坐在秋翁身邊不斷勸他不能再喝了。「今天是大日子,你就開開恩讓我盡興行不行?」秋翁拱手求她。她說她願意陪他慢慢喝掉眼前這一大杯,喝完不喝。秋翁應了。深宵散席老頭子滿口英語說個不停。「真醉了,」楷棣一手推着輪椅一手替他抹汗哄他回房睡覺。「不睡,」秋翁甩開她的手說,「我還要接着研究張愛玲的國家意識和戰時心態!」秋翁其實沒醉,是裝醉:張愛玲這件事太蹊蹺了。翌日,秋翁來電話不談張愛玲談晚宴隱藏着一樁沒有說出口的大好事。
「想必是喜事,」我說。
「喜字隆重,不如說好事!」
「什麼時候揭曉?」
「星期天早上敬請光臨寒舍。」
秋翁那是故作神秘,掛了電話整個星期我只顧處理手頭的事幾乎淡忘了。星期天上午匆匆趕到,倫府一片寂靜,秋翁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等我,他說楷棣上教堂做禮拜。我催他先說說到底是什麼好事,我好鄭重道賀。「范楷棣不回美國了,」秋翁滿臉抗戰勝利的喜悅。「留下來陪我過小日子!」
「你們結婚了?」
「不是結婚,是結緣,我的《半生緣》。」
「恭喜恭喜!」我起身拱手鞠躬。
「上星期的晚宴算是喜宴了!」
秋翁說文人手札不要了,賣了,他只要楷棣。三個月後樓上他兒子一家搬走了:「情節像日軍偷襲珍珠港,」楷棣悄聲對我說。「比張愛玲小說壯烈多了!」倫秋白遠遠對着我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
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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