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過陳三立的詩文,但說來慚愧,記住的只有兩句:「憑欄一片風雲氣,來作神州袖手人。」而這兩句並不在《散原精舍詩集》中,是梁啓超在他的《廣詩中八賢歌》中引述的。後人提到陳三立,都會引用這兩句詩,並根據詩意,認為是戊戌變法失敗,陳三立對時局絕望後所發出的悲憤之語。近讀《陳方恪先生編年輯事》,才發現這兩句詩並不是戊戌後寫的,而要更早。(陳方恪為陳三立之子、陳寅恪之弟,與乃父乃兄不同,陳方恪一生極具傳奇色彩,以後可專文介紹。)根據此書,一八九五年四月,黃遵憲與陳三立在武昌見面,閱陳詩贊曰:「胸次高曠,意境奇雅」,尤其對《高觀亭春望》詩「腳底花明江漢春,樓船去盡水粼粼。憑欄一片風雲氣,來作神州袖手人」,反復圈點,高度評價。整首詩引自陳三立的未刊稿本《詩錄》,這可能是第一次發表。
陳方恪晚年和朋友談起,陳三立曾請鄭孝胥代為選詩,鄭主張全收,但陳三立不同意,對友人說:「作品由自己選很難恰當,但鄭海藏把我的『來作神州袖手人』都選進去了,他不曉得我的為人嗎?那不是真正的我。」陳三立一生憂時憤世,這兩句詩可能只是他的一時負氣之語,所以不能代表他的境界。而偏偏這兩句作者本人沒有收入詩集的詩句,卻廣為流傳,影響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