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今日

冥王星 - 陶傑

蘋果日報 2006/09/04 00:00


國際天文學家在布拉格開會,決定把冥王星除名。因為經過許多年,發現了冥王星的真相:體積太小,份量不夠,沒資格成為一顆行星,最多只是一顆很大的月亮。冥王星被降格了,經過這許多年。在我們的生活中,也經常有這樣的經驗:當初以為某人是一個人才:他風度翩翩,他擁有哈佛學位,開會時他沉默是金,一言不發,貌似城府甚深,令人以為他是一位高人。但時間是淘洗化妝的最好的一種真相還原劑。漸漸就會發覺,他的哈佛學歷雖然不是偽造的,但他在美國時只一味參加保釣,平時只喜歡開車與幾個華人同學泡紐約唐人街,訂幾份華文報紙的歐航版,只會為中國試爆原子彈而嚎啕感動,美國的總統大選辯論,尼克遜和麥高文在電視的表演,他一點也沒聽過。哈佛的校園生活他從來沒沾過邊,美國的學生會競選程序他從來不知道,也沒有學過意大利菜的門道。他從沒有去過胡士托音樂節,平時躲在宿舍裏聽《黃河協奏曲》,在美國幾年,不要說從沒結識過半個鬼妹,甚至沒交過一個台灣女朋友。
知識和眼界,不是哈佛泡四年就可以量化的。但是在那個年代,有一部電影叫《家在台北》,人人都情迷馬英九,嘴巴裏掛着的一串名字,不是楊振寧就是牛滿江:「他剛從美國回來」──在台北士林的豪宅裏,台塑的老董事長,很高興地為老伴介紹眼前這位年輕人:他身穿大關刀領的西裝,髮乳打了半斤,樣子長得像小生金川,吃西餐時有點拘謹,一面偷眼打量着坐在對面的董事長千金甄珍。一座家族生意等他回來繼承。他的英文說得比中文好。在今天的行政管理界,他提出了許多改革大計,一開口就是美國的福特和卡耐基的成功事例,言必有據地能講出幾個管理學大師的芳名。他開BoardMeeting時有一副台型,講話時的姿體語言,像在講解地球溫室效應時的專家戈爾,他的英語充滿芝加哥口音。
但三個月之後他就洩了氣,因為他的雄圖大計,據說你們都無法Execute。他兩手一攤,說自己壯志難展,因為他無法克服美中兩個社會中間的文化隔閡。從此他不發一言,會議時淪為配角,一面在把玩手機。只有新來的那位具有F6學歷的女秘書,才會覺得他好cool,他其實「好有料」,想做一番事業,只不過受到一個保守環境的排擠。真的嗎?或許在這個社會中真有這樣的天才,但眼前這一位肯定不是,因為他露出了一點點破綻:雖然精通各類紅酒的法文名字。但有一次他約會你,在喝咖啡的時候他竟然把茶匙當湯羮,把咖啡一小匙一小匙送進嘴巴,如果他是清華畢業,一點問題也沒有,但他的職位是挾哈佛空降的CEO,擁有馬會會籍。
你在心中把他從行星的譜系中暗暗除了名:你發覺他只是一顆冥王星,在最外的一圈靜靜運行,難以知道他真正的份量。可幸世界資訊發達,真相總會浮現的,他只是一顆很大很大的衞星而已,而且總向人展示陽光照射到的銀盤的一面。不如你主動埋單吧,不要他請,當做近距離買一個Experience,你是地球,比他擁有四季的嫵媚,而他,運行在最外的一層軌迹,高深莫辨,畢竟只是一顆死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