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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權●香港1984】香港新聞自由陷入最大危機 記協主席:採訪情況比六七暴動更差!(第四集)

蘋果日報 2019/09/17 06:00

新聞審查六七暴動六四運動反送中新聞自由

楊健興很忙。前一天代表香港記者協會舉行過記者會,再次指出記者在近日反送中運動中,多番受警方阻撓採訪甚或暴力對待;翌日是中秋佳節,他下午匆匆趕來訪問,晚上又另有工作。他笑說:「我當了記協主席三年,一年選一次,第四年就可以脫身了。」在香港傳媒界打滾35年,他多年來負責政治新聞,採訪過《基本法》起草、六四事件,即使不再跑在報道前線,仍身披記者衣走到反送中現場。他直言,今次記者面對的採訪困難是前所未有,香港的新聞自由正面臨最大危機。
中共紅線扼殺新聞自由 警暴令香港傳媒陷入危機
2019年是歷史上重要而又特別的一年。它是五四運動一百周年,中共建國七十周年,改革開放四十周年,六四事件三十周年,是繼2014年傘後香港人又一次民主大覺醒,亦是香港傳媒採訪期間面對警方暴力阻礙採訪,面對最大危機的一年。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回歸後一直有人以「溫水煮蛙」形容中共管治香港、蠶食新聞自由的手段。2017年,習近平的「紅線論」更為香港傳媒劃定界線,楊健興解釋:「2017年7月1日國家主席習近平來港發表了幾段講話,其中一段叫香港人不要超越紅線。當時主要針對港獨議題 ,或會危害國家主權、領土完整這些概念。我們回看2018年後,這種紅線警告開始影響我們日常見到的傳媒,甚至文化創作。」
2018年,一連串事件令新聞與言論自由亮起紅燈:8月香港外國記者會(FCC)邀請前香港民族黨召集人陳浩天演講被中央譴責;10月香港外國記者會第一副主席、《金融時報》亞洲新聞編輯馬凱(Victor Mallet)不獲批香港工作簽證;11月,「香港國際文學節」邀請內地流亡作家馬建就著作《中國夢》分享,講座前一天大館因「不願見到大館成為任何個別人士促進其政治利益的平台」宣佈取消講座,最後發聲明道歉指講座如期舉行;12月,《香港01》在台灣閃靈樂隊主唱兼時代力量立法院委員林昶佐專訪報道,加入編者按指「香港01一貫立場是反對台獨」,觸發大眾對新聞審查問題的關注,令人意識到「紅線」無處不在。
楊健興說:「這條紅線在社會很多情況都會見到,包括很多時參選議員會被DQ(取消資格),選到亦會被DQ。有多人覺得這是小事,但正正是這些事逐少逐少地改變香港。」他又說:「反送中對記者的暴力行為,似乎是另一類的紅線。由思想領域的紅線,到十分實在的:記者可以走到多前 。甚至是很任意的紅線,說你越過就越過了,你越過了擋住你,就用胡椒噴霧來趕你走。」
警方敵視記者訴諸暴力 「黑記」「假記者」危害傳媒公信力
香港記者協會與香港攝影記者協會在9月12日的記者會表示,他們在反送中運動共收到逾五十宗記者被警方阻撓採訪的報告,包括被警方指罵、被無理搜身、被趕離事發現場、被射催淚彈、被噴胡椒噴霧等。楊健興說:「我們看到最嚴重的個案,是上個周末在旺角始創對面,警方近距離、在一米左右的位置向記者噴胡椒噴霧,為數不少的記者都中招,包括被直接射到臉上。」他又說:「從直播也可以看到,警方有小隊從地鐵站走樓梯時,見到下方有記者,隨手就扔了一個催淚彈下去,都挺清楚是針對記者,我們幾乎覺得是一種攻擊。」
警方對記者懷有敵意,除體現於對記者的武力,亦體現於語言暴力,例如指罵記者為「黑記」、「曱甴」;亦有一些謠言或警方發言人的說法,如指記者阻礙警方執法、協助「暴徒」逃走;更指現場有假記者、有疑似記者搶犯……楊健興直言:「這些說法近乎是砌了記者的生豬肉,然後以暴力對待記者,由此合理化自己的行為。」加上內地官媒、微博對香港示威者的有意抹黑,如示威的都是暴徒,如香港傳媒都偏幫示威者,「把整個香港反送中運動妖魔化,外有外國勢力,內有黑記,又有很多各種各樣的醜聞,如示威者不知收幾多錢,甚至有免費性愛。」他說:「同一時間有人提出,要限制記者到現場,開始說當記者要發牌,整套都是要一步步限制記者,以至控制誰才可以當記者。」
他擔心這些毫無根據的指控會影響傳媒的公信力。若市民質疑到現場採訪的是否真記者,可能有一些不合作行為以至發生衝突,影響記者報道真相,危害公眾知情權;他更擔心市民對警方、政府部門的不信任蔓延至傳媒:「記者是假的,傳媒是假的,他們的報道都是偏袒的。很多事沒有拍下來,拍了又不播。當開始有那麼多質疑,大家甚至會不相信一些拍攝出來的片段,會說這些是假的。」當記者公信力受損,採訪受阻致無法報道真相,更會影響公眾的知情權、能否對事件作出全面的判斷。
以8月31日警方把記者驅逐出太子站為例,記者無法報道事件真相,政府部門說法又未能讓公眾釋疑,正正反映出傳媒的重要。楊健興說:「我記得一些從政的人或前輩說過一些話:可以沒有政府,但不可以沒有報紙,更不可以沒有傳媒。公眾的知情權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如果連知也不知道,就無法作出判斷。 」他又說:「在這三幾個月期間,前線的新聞工作者以至整個團隊,基本上都能把整個過程報道出來,讓公眾去判斷甚麼情況下示威者過激或有違法行為,而在不少方面是警隊有過激的行為。我們不希望因為今次各種各樣沒根據的言論,抹殺了大部份傳媒所做的、正面的、對社會有作用的事。」
中共意圖操控傳媒控制思想 「六七暴動警察會保護記者」
當紅線不斷擴散,捆綁的是新聞與言論自由,亦是香港人的思想。談到失去新聞自由的後果,楊建興劈頭道:「如果我們問來港的內地人,他們最能說出新聞自由為何這麼重要,這正是香港與內地在兩制下最大的分別。」以近月反送中報道行為為例,內地民眾所接收的資訊都是一面倒的:「示威者都是暴徒,官方強調的故事都是香港記者偏幫示威者。外有外國勢力,內有黑記,又有很多各種各樣的醜聞,如不知示威者收幾多錢,甚至免費提供性服務。」惟有訊息百花齊放,市民才能作正確判斷。他說:「在內地把傳媒當成新聞機器的情況下, 內地市民只見事實的一部份。這是一種思想認知的控制、想法的控制,是一種很恐怖的情況,是香港人無法想像的。」
近十多年來,每每論及中共對香港的操控,「新聞自由」一詞總不絕於耳,大家卻不一定完全理解香港新聞自由淪陷至何等境地,它之於香港有何重要。1996年,末代港督彭定康在他最後一份施政報告中,列出衡量一國兩制是否行之有效的十六項準則,當中兩點與傳媒有關,包括「香港是否仍然享有新聞自由,可以不受約束地報道中國的消息,以及一些會引起中國強烈反應的消息?」、「駐港的外國記者和傳媒機構是否可以繼續自由採訪,不受管制?」
一國兩制的可貴之處,在於自由;自由最基本亦最重要的,是可以暢所欲言。可惜的是,上述兩項以至其他準則早已「肥佬」。楊健興回憶指,早年最令傳媒人心惶惶的事件,是2014年《明報》前總編輯劉進圖遇襲;暗地裏,中共一直以各種手段控制媒體,如由中資收購香港傳媒機構,即是所謂染紅。楊健興又說:「很多媒體處理敏感新聞時會有壓力,政府對媒體態度收緊,透過一些公權作限制,又以商業的力量限制、抽廣告,令傳媒乖一些,不要報道爭議性、中央不喜歡、衝擊一國兩制的報道。」
見證着香港的新聞自由逐步淪陷,楊健興說香港曾經不是這樣的。回歸之前,只要不觸犯法律如誹謗罪,香港傳媒報道的界線十分寬鬆,並無甚麼禁忌。「過去我們知道只有一些跑內地線的、採訪偏遠鄉村的,才會被人干擾、被捕、被打。有時在香港跑突發都有危險,但大致上香港都是一個安全的地方。」警方應對傳媒的手段,自2014年雨傘運動後逐步升級,警方與記者的衝突一再出現。楊健興指,以往在社會運動中,記者即使對警方的採訪安排有異議,「但大致上大家都互相理解,不覺得對方有意阻礙工作,傳媒亦不覺得警方是針對他們。」
即使在滿佈「土製菠蘿」的六七暴動,「我聽過一些前輩講被示威者襲擊,當時港英警察是會保護他們的。今次十分荒謬,記者感受到的最大暴力威脅竟是來自警隊。」他不禁嘆道:「就算比起六七,這段期間記者受到的威脅,可能比六七年更為嚴重,更可能是一段最差的日子。」
回首六四港人由支持者成抗爭主角  相信市民會繼續反抗
反送中運動所勾起的記憶,除了六七,還有六四。「今年是六四三十周年,我們採訪過八九六四,今次很多事都會觸動到我們。」例如好幾次警方以武力驅散示威者,每每讓他想起聽到六四開第一槍的心情;例如六四和反送中都是由年輕人帶領抗爭,那種堅持,那種犧牲準備,「如果放棄的話,不但是輸,更是對自己的否定」。
從六四走到反送中,香港人從支持者變成抗爭主角。三十年前六四事件以解放軍鎮壓告終,今次反送中運動的結局仍未可知。他坦言,不論有多樂觀,亦無法否認香港的未來越發黯淡、新聞自由會逐步收窄,然而正正是客觀環境越來越差,才能突顯新聞工作的價值。談到香港傳媒最終會否成為政府喉舌、政權洗腦工具,他始終保持一絲希望。「雖然整個客觀環境相當令人沮喪、沒有希望,但我們看到築人鏈、商場唱歌;又見到香港人在如此困難環境下,我仍然相信開放自由的社會中傳媒的角色,我相信就算當權者怎樣控制、打壓,這個社會的民眾是會出來反抗,而不是默默地、無奈地接受。」
正如35年前這個本想念廣告的年輕人,在動盪時代中見證新聞如何緊貼時代、記錄時代,毅然入行,楊健興笑指新聞環境再差,傳媒工作始終令人上癮,欲罷不能。對於處身亂世的傳媒工作者,楊健興說:「從來記者這一行業,都很難賺大錢。但在今次反送中運動,很多年輕人豁出來、預備犧牲的精神,都不是從自己將來生活、自身利益、物質條件出發。縱然未來比較灰暗,但年輕人這種心態、態度,很多地方都值得我們肯定。」
記者:譚舒雅
攝影:果籽攝影部、資料圖片
編輯:鄒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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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牢之疆》 專頁
揭開集中營邪惡面紗
今日新疆 明日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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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記者協會2019年香港言論自由年報以《紅線扼殺自由》為題,於7月7日出版。楊健興坦言年報籌備之初,並無預見警方對記者的暴力成為另一條扼殺新聞自由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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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1日晚警方衝入港鐵太子站月台和列車拘捕示威者,更不許記者採訪。即使政府部門多番解釋,亦無法釋除市民疑慮,更反映傳媒報道真相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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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送中事件令不少人聯想到六七暴動。楊健興指當時傷亡比反送中更多,但聽前輩指當時警察會保護被示威者襲擊的記者。對比現況,何等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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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健興指警方發言和不少謠言指記者阻礙執法、偏幫示威者,甚或有假記者出現,要限制記者到現場、當記者要發牌,「整套都是要一步步限制記者,以至控制誰才可以當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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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健興指內地官媒和微博是有系統地把反送中運動妖魔化,抹黑香港記者,同時顯現新聞自由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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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健興指縱使現況和未來令人沮喪,但見到香港人至今仍然堅持,就始終有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