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肚子情意與姣思 - 畢明(廣告腦作總監/影評人)

蘋果日報 2009/02/15 06:00


自小愛吃,應該和我爸有關,他常笑我「喉嚨的小手又伸出來了」,其實他饞得緊,又有鋪在飯桌談吃的癮。最愛講《紅樓夢》賈府的講究,什麼端午時節,王夫人治了酒席請薛姨媽母女賞午,按例,賞午要飲雄黃酒、吃糭子、櫻桃、桑椹……他一來這些Mrs.王和薛Auntie,我哥便伺機危險速遁!我媽這時多數有嘢要攞,我,年紀最細,硬食。吓?「鐘鳴鼎食之家」?不過六七歲人仔的我,倒最愛聽我家講古佬講順德鄉下家裏的菜,好像真人真事又接近生活一點。雖然仍覺超現實。
油爆禾蟲。爺爺在我未出世已拜拜了,沒見過,爸說爺爺左手揸槍、右手揸筆,文武雙全(很講古佬對吧),也愛吃,會在鄉下大屋的園子,燒一爐靚炭,上放瓦煲,燒紅下油,先爆香薑葱,再用筷子往大碗夾一箸鮮禾蟲掉滾油一爆,嘩啦啦一條條蟲輩「典床典蓆」肝腦燦爛爆肚噴漿,爺爺便灑點鹽花,灒幾滴他佐餚的燒酒,就吃。當時六七歲的爸就蹲在旁看得眉飛色舞,爺便夾些給他,他就敢吃!覺得是天下第一美味。八九歲走難來港後都沒吃過,爺在爸未讀完書就過身了,是思念的滋味吧。
釀芽菜。傳說中的,最令我陷入不解迷思的。話說鄉下家有個手藝刀章俱高超的廚子,梳起唔嫁,爸喚她八姑姐,廚藝厲害還在於粗菜精做。芽菜,如此幼,拿來釀?米雕嗎?原來把芽菜𠝹開,釀入薑絲、葱絲、金華火腿絲,於是白裏透紅帶綠,薑辟草腥,白鑊快炒吃得,他印象中吃過數次,後八姑姐年紀大眼和手都不再「釀芽菜-friendly」不能做了。小時候,農曆年她總來我家,爸叫我喚她八姑婆,我心中就忖:「釀芽菜」來了。這封了刀的老婆婆像武林高手,令我想起黃蓉煮給洪七公吃的「二十四橋明月夜」。不過,黃蓉下廚,實因發姣。
章詒和在《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寫馬連良為了藝術生命的持久,生活很有規律,對飲食更是講究,「馬先生的吃就和他唱的戲一樣,前者精緻到挑剔,後者挑剔到精緻。」美國作家AmbroseBierce說"Itisnowknownthatsentimentsandemotionsresideinthestomach,beingevolvedfromfoodbychemicalactionofthegastricfluid",我倒相信,不分國籍,人在春情勃發之時,特別發姣喜歡玩煮飯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