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說,空有不二;大概靜吵,也不二。上回到福州,訪石癲新居,看到一粒田黃,不大,但飽滿油潤,「這是正宗的『中板田』,特別黃熟。」石癲說。「替我雕一個掛墜,我自己戴。」這石,本來不出讓;我這麼說,他才忍着淚割愛。
半個月過去,石頭雕好了,刻了一隻古蟬,古蟬伏在一個木魚上。「刻蟬,意思是『長鳴』;你寫作,能長鳴,是好兆頭。」石癲不癲,想得好周到。但木魚呢?知了長鳴,木魚長敲,吵死了!可回心一想,意境,非常高遠:一座幽山,四面蟬噪乍起,偶然,卜卜卜卜升起一片木魚聲……蟬就是我,木魚也是我,釋迦牟尼腳邊那一條不生不死的大豆芽,也是我;這就是蟬的表哥:禪。
境界低一點點,入暮,蟬聲甫落,大和尚忽然興到,抓住硬繃繃一條大木魚,另攜一盞似滅未滅的心燈,直奔向飛檐下那一片梵音與清罄,卜住持,卜尼姑,卜善信……總之,從心所欲不踰矩,也是不亦樂乎。
石癲大師的巧思,教人寄情物外,神思飛馳,真可謂妙不可言。日長無事,賓客絕迹,拿着這古蟬掛墜盤玩,但覺開店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心頭,多了一片盈盈的綠意;有綠意,沒生意,雖然只算「半好」,但半好,就夠了;險中求財,或者舔中求勢,在飼主鼻息下忐忑苟活的可憐蟲,又怎能領受「寧謐吵中求」的靜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