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視老頭子的教法前所未見,後無所聞。他非常用功,算成績的計分方法奇特。十五個星期,每星期五課,每課一個小時。每天課後老頭子出一個文章題目,學生回家要寫三百字,過一天要交出,再過一天他修改後就發還給學生。一篇三百字的習作以十為滿分,錯一處減一分,錯十處或以上是零分,不論其他,而這些習作的分數加起來就是該科的最後成績了。一班四十個學生,老頭子每天改四十篇短文、記分,而還有其他班要教的,也真難為了他。
為了避免失分,我全部用短句,三幾個字就來一個句號。但求不錯,動詞與字彙的選擇也是以簡單為上。惟恐老頭子讀不懂而減分,句句直寫。這樣的文章在香港的中學考試一定不及格,但老頭子見沒有錯就給滿分。
學期過後,我該科的成績竟然是A。後來在校園碰到老頭子,忍不住問他:「你說從來不給A,為什麼給我一個?」他回應道:「十多年來只有你這個學生造短句。你的短句造得越來越好,繼續下去,將來你的英文可以成家。」
然而,成家談何容易。我是要到了寫博士論文,得到經濟老師艾智仁給我詳細地修改了一長章,才開始入室,領悟到為文之道。那時我已用長、短句,分段與文章的結構已有掌握。但艾師認真地修改了一章,修改後紙上滿佈他提出的問號,多餘的字全部刪除,術語十個有八個因為不知所指而不能用,稍有彎曲的地方艾師都說要改寫。
是的,我屢遇明師!說起學造短句,不由得想起四十多年前,那位戴着厚厚的近視眼鏡但還要把文字放在兩英寸之前才能閱讀的老頭子,那位每天只一班就要修改四十篇短文的好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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