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傳媒近些年接觸港台人物與題材漸漸多了,好奇與訝異的反應相互作用,就肯花更多的篇幅作側記、作採訪,動輒出之以大篇幅的專題報導,甚至日夕電話追蹤,作兩地連線之音頻、視頻節目,很透著些「地球是平的」或「兩岸太平了」的況味。
終於有這麼一天發生了多年來我無從想像的事:數千公里外的大連某報社記者,會透過電子郵件問起我的「下一部作品」的題材和主旨。由於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如此陌生的對象報告寫作計畫,只好隨手先寫下五個關鍵詞,打算在這五個詞的基礎上作答覆,要說明的則是我的下一本書:《這就是民國》。
我先為自己設下規矩:這五個關鍵詞必須是我在過去一年之中每天都會想到、用到的詞,也是經常思辨之、探究之,並且為之困擾不已的詞。掙扎了半天,我的電腦屏幕上出現了:遺民、貳臣、投降、漢奸以及民國。起初我被前四個詞嚇了一跳,這些詞無論如何都流露出一點黍離之思、衰亂之氣,尤有甚者,將這四個詞和後面那一個「民國」連在一起看,更覺得不像是對民國即將進入百年之祝福或禮讚,相反地,還不免有些詛咒的況味。
但是基於尊重真實記憶的前提,我實在不能擅自更易這些關鍵之詞。而且不容忽視或否認的,的確這前面四個詞,正是我思考「民國」的核心。
中國歷史上之改朝換代、變政易柄,實在不勝枚舉。但是我常想:以結構之複雜、體制之翻新、潮流之嬗變、局勢之詭譎,恐怕仍要屬「一旦去四千年帝制」的辛亥之役所導致的長期裂變為最。1911年、1912年間所形成的「民國之肇造」根本不是一個「過去式」或「完成式」,而是一個至今猶然的「現在式」和「進行式」。無論當政當局當國者何人何黨,也無論正常國家與人民的處境與運作如何,這個「民國」還在摸索著成為一個不同於以往的現代化國家。其艱難之處不在「現代化國家」宜乎如何,而在如何「不同於以往」。
我所見所愛、所事所能者很少、也很小,進入最核心的關切,不過就是古典詩。多年來,每當我研讀晚清以迄民初的諸多舊體詩作的時候,便赫然發現詩中哀感頑豔、蒼勁排奡之尤者,若不是出自「遺民」(如王湘綺、陳散原、陳曾壽、楊鍾羲、趙香頌……),就是出自「漢奸」(鄭孝胥、梁鴻志、冒鶴亭、黃秋岳),無論平原千里,道路幾千,這些詩人的風格,遠可以溯及北宋南渡前後的江西派,近則一返於明末清初之際的諸大家——他們的人格、遭際、懷抱、性情相異各如其面,有的一如顧炎武、黃宗羲;也有的簡直就是吳梅村、錢謙益了。然而無論如何,他們大體都對民國之「不同於以往」有著深深的焦慮。
正因為對於「民國」並無單純的憧憬和信仰,「入民國」與「作貳臣」便轇轕而成深刻的情結,他們若不是在歷史的陰影之中被淡忘,就是在民族的亮面之下被唾棄。後世不太在意這些或失意、或失節、或失敗的人,更不能認識他們的作品。然而,在他們的身上和詩中,卻真有我們所不及聞見、不及思索、不及感悟的「以往」。
《這就是民國》所撥視的,恰是吾人自覺揮之已去的陳舊和腐朽,只是我們並不明白或並不承認:在新的國家、新的制度、新的價值引進之際,被揚棄的並未遠離,總在人生或思想最幽暗窅冥的角落,讓我們投降。
文:張大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