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元復始，壹之後如果不是貳，那便有更多的可能，可能無盡窮。有幸跟《壹週刊》同行，走完了她的最後一里green mile，我雖未敢有自鳴得意的swan song，却樂見在她的碑銘上鑴著一九九O－二O一八的足印，不是悄然隱入歷史的陰霾，而是有始有終花開花落的民間傳奇。

壹之後是wONdEr，那天社長Louise小姐找我，畧畧告訴我wONdEr的來臨，既留下《壹週刊》One的餘韻，也延續她的那瓣裊裊心香，幽幽餘情，我便一起來了，no wonder。

畧帶wonder的是，那幾天我正在翻看一本漂亮新書，作者是一位德國穆斯林叫Navid Kermani，說的却是基督教的表現藝術，我看的只是英譯本，書名亮麗極了，叫《Wonder Beyond Belief》，彷彿語語相關。書是二O一八年春天印的，the spring of wonder，聊為wONdEr贈個慶吧。

Kermani信奉的是伊斯蘭教，寫的是基督教，一切自是beyond他的belief，他自言寫下來的是點點wonder，而書上四十篇短文綰成「an expression of wonder at forty images, concepts, saints and rituals (of Christianity)」，誠constellation of wonders。

壹去wONdEr來，我家街角處一株黃花風鈴木剛也卸去了一身黃花瓣，靜待下期一抹新的花色，不是死而後生，何如天人感應，四季迭更？我便翻到Kermani書中那章Ressurrection。作者喃喃，先謂「復活」不應是「重生」，否則墓土中冒出來的便是一撮不認得人的黃毛小B，最是恐怖：「I won't say a rebirth, otherwise there would be babies rising from the tombs」，那麼Ressurrection最好是啥？最好是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之後，我們依然年青，却還擁有一身因臨死已死才得來的智慧與膽識，既是youth with disconcernment，也是maturity with flourishing vigour，即俗諺所謂「死過翻生」後帶來的翩翩啟悟。Kermani皺皺眉，覺得一切太美好了！The prospect of a death that rejuvenates the body, that turns back time…… is only comprehensible metaphorically！這種太爽皮的復活，Kermani受不了，只覺得那是the all mighty God的神跡，不是凡人所能親近得了的magic，是以他不太欣賞一味將上帝之子描得皮光肉滑的復活圖，事關那皮光肉滑抹煞了我們對死亡的敬畏，還有那臨死前的徬徨與恐懼。Kermani千挑百選，寧取Giovanni Bellini那一幅Christ Giving His Blessing，從前鑲在作畫者的故鄉佛羅倫斯，今天收在羅浮裏，畫中的基督絕不英俊，更絕不肉滑皮光，既眼皮浮腫，又目光散渙，血和汗惶惶俱披在臉上。雙手掌上的釘孔還在，血痕血流。右乳下給羅馬兵長矛刺出的傷創慘然在目……神之子死去活來後，還是帶着當天致命的神傷。

Kermani說，依他看，Bellini教我們看懂：「The resurrected man forgets nothing of life; he softens nothing of death。」我讀着讀着，總要繫上wONdEr，見她呱呱落地，即已身負《壹週刊》交下來的香火，不是rebirth，而是the life after life。

Kermani一邊在羅浮看Bellini，一邊從背包上掏出荷德林的詩集，集中有如此幾句，寫的還是基督：

But if he then die,
To whom the greatest
Beauty clung,
that on his figure
A wonder hung……

唔⋯⋯有否想過，我和Kermani是一早串謀串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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