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ET天能》今個星期終於上映。不是路蘭 （Christopher Nolan）迷的我，記憶中沒有哪部特別喜歡，只是對他探討心理潛意識、大玩時空交錯、將電影genre反轉兼哲學化印象深刻。他的電影是視聽覺和大腦思考盛宴，富娛樂性之餘亦燒腦，夠晒過癮。可能我份人比較文藝，覺得電影除要說之以理，更必須動之以情，然而Nolan的情是極不顯著的，他大多數的電影從表面上看，以免左右做事的效率結果。Nolan是個天生的理性主義者，但理性從不代表無情。趁星期六看《天能》前，我重溫了他的舊作，嘗試在電影大師的情感禁區裏找出些端倪，了解一下大導的感情世界有何變化。

在處女作《跟蹤》（1998），Nolan就告訴我們，因感情用事而失去控制，可以讓你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地。自稱為作家的Bill從開始就被爆竊專家Cobb暗地擺佈，受他引誘愛上金髮女郎，一步步墮進這早已串謀好的騙局。縱使Bill愛上這危險女人是劇情轉折的要點，Nolan卻對他如何墮入愛河，為何為愛癡迷等情感幾乎毫無着墨。Nolan偏向抽離情感，總之電影的訊息是，愛情可使人盲目，因情感而失去對自我和事情的控制，所帶來的後果非常嚴重。

最後Bill被完美嫁禍，而在背後像導演一樣，安排這精準佈局的Cobb則成功卸膊，消失於人群之中，可以解讀為Nolan推崇對事情擁有滴水不漏，無懈可擊的絕對控制。

視情感為絆腳石這概念，在《蝙蝠俠—黑夜之神》（2008）再度發揮。Joker逼蝙蝠俠在愛人Rachel Dawes和Harvey Dent之間二選一個來救。蝙蝠俠最後選了拯救Rachel，代表他當刻將個人快樂放在大眾利益之前，結果正中Joker下懷，導致Rachel死亡。Nolan把公義和私情放到對立面，為了大我就要放棄小我的情感。

不難發現Nolan的好幾部作品，都牽涉到男主角失去了深愛的人，繼而變得瘋癲，執迷於復仇，沉醉於回憶。《凶心人》（2000）、《死亡魔法》（2006） 、《蝙蝠俠三部曲》（2005, 2008, 2012） 和《潛行凶間》（2010）同是以此憤怒和悲傷的情感作為角色動機，推動劇情發展。不過同樣地，與死去的愛人的親密互動點到即止，或淪為回憶中的冷掉片段。失去愛人這悲劇情感，目的似乎只爲開啟另一個錯綜複雜的迷宮，以探索科幻/人類/心理/時空而設的故事背景，是執迷不悟的主角緊握不放的概念，為其悲劇人生附上意義和目的。

在《潛行凶間》裏，情感更是可被人為操控。為了讓敵方壟斷市場的大財團解體，主角Cobb與Saito一行人偷入財團太子爺Robert的潛意識裏，利用他與亡父的緊張關係為缺口，植入虛假的父愛橋段，讓Robert以為父親希望他能以自己方法創一番事業，繼而解散公司。Cobb最後能完成任務回到美國與子女團聚，靠的是一段虛假情感，一個美麗謊言。

Cobb以潛入人的潛意識、獲取重要資訊為生，概念與《跟蹤》裏同名叫Cobb的爆竊專家，為顯露屋主隱藏之私密而潛入陌生人家中，有異曲同工之妙。潛意識由情感而非邏輯主宰，所以Nolan探索的是，如果情感會藉着想法能被隨時植入挪走而改變，那情感究竟有多可靠？在《凶心人》裏，主角Leonard的短暫記憶讓他忘卻是自己誤殺妻子，並大仇已報的事實，因此他每小時刷新為亡妻而感到的傷感憤怒。這些為情所困所惑，感情用事的癡男怨女，在Nolan的鏡頭下看來愚昧可笑。

不過從另一角度看，這些主角若非癡情深情，甚至爲愛而生，電影的劇情就不能前進成立。所以Nolan不是無情，反而是重情。他明白一旦動情，讓情感掌舵，就會失去理智控制，可墮進無底深潭。

2014年的《星際啟示錄》和2017年的《鄧寇克大行動》，可謂是Nolan的情感大躍進。《星際啟示錄》居然用太空物理、時空科學和理論來服務感情，顛倒了Nolan以往一貫邏輯控制狂的價值觀。在Cooper離開地球為NASA到星際探索適合人類居住的星球前，Nolan罕有地用不少篇幅描寫Cooper與家人，尤其是愛女Murphy的相處，而不再是零碎的回憶亡人片段，感情鋪墊十足，所以到後面家人分離與重遇的渲染力夠晒強勁。

比起Bruce Wayne永遠將表情感情隱藏於蝙蝠俠的面具下，這次Nolan直白地給Cooper二十秒喊戲，大咧咧地表達他對仔女的掛念，以及不能看着他們長大的遺憾。驚畫公仔畫得未夠出腸，直情安排Dr. Brand喊晒說「愛是唯一能跨越時間和空間的事物，就算科學不能解釋我們也要相信。（Love is the one thing we’re capable of perceiving that transcends dimensions of time and space. Maybe we should trust that, even if we can’t understand it. Science is admitting we don’t know what love is and why it exists. ）」這樣肉麻的話來。而Cooper在五維空間發了瘋都要給Murphy的訊息是「Stay！」，要自己留在地球，別離開家人。對比起《蝙蝠俠—黑夜之神》的理智行先，《星際效應》的感悟完全相反：在歌訟救世者情感的牽絆。

不同之前關於時空交錯、複製人、夢中夢科幻電影，《鄧寇克大行動》改編自二戰歷史，是Nolan最真實，亦是最讓我動容的電影。看到最後撤退成功，與看到《星際啟示錄》裏Cooper自我犧牲，進入黑洞那刻一樣，我被感動到哭了。但再細思這股感動，並非只為人性光輝而動容。當遇難空軍員在海上幸運遇上Mr. Dawson的小艇而獲救，卻意外殺死一心出海救人的17歲男孩George；當Tommy和Alex犧牲了救過他們一命的法國人，幸運獲救得以逃生；當Dr. Mann欲殺掉Cooper，自己乘船逃走，就明白那股感動夾雜着對浩瀚無垠的宇宙之敬畏，對戰爭與生存引出的人性醜惡之恐懼，以及對世事的隨機性和自身脆弱之無奈。Nolan不會直接給你安然的感動，亦從不會明確提示你該如何感覺。觀眾就算要feel，也要feel得帶點掙扎。

宏觀Nolan的電影生涯，可見不同階段對情感之分析和重視都有所改變。除了畫面好看夠高智商外，更是在於他其實暗啞底在不斷探索，不斷嘗試對人性作出定義，再推倒重來。所以他的電影並不只是完美精準的冷血佈局，而是確切存在人類擁有的體溫。見到《The Independent》對《天能》評價為「Nolan的電影生涯中結構最複雜，但也是最扣人心弦的作品」，而《天能》預告片亦出現一句：「別試着理解它，感受它。（Don’t try to understand it. Feel it.）」這應該是導演語重心長，想跟觀眾說的心底話吧？人們總是抱着解密分析之心態觀看Nolan的電影，現在理智大師居然反叫大家重視感覺，看來《天能》會在情感上有重大突破，真讓人更加期待。

撰文：阿蘭

編輯：鄒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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