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痕之誤 - 鍾偉民

蘋果日報 2003/10/04 00:00


蠢人,有兩種,一種是純粹的蠢鈍,固執,反應慢,學習能力低,偶有能自知,甚至能自嘲的,尚算可愛,我總覺得:自己屬於這一類。另一種,他不覺得自己蠢,他從來都聰明過人,屈居低位,不是因為天賦和能力,是因為時運未夠高,是因為蠢人組成的世界,還沒能領受他的聰明;這種聰明,早有專名,那就是:自作聰明。
自作聰明,是奇蠢而不自知其蠢,是蠢到上心口,蠢到看的人,遇上的人,冤氣都要卡在喉頭。
寫作人,遇到自作聰明的編輯或者校對,深受其害,飽受其苦,是家常事;日來,碰上一個典型案例,我在某飲食雜誌寫一家咖啡室,寫咖啡室裏的黃老闆:「中秋節,去吃午飯,聽黃老闆問食客:『大家去賞月,為甚麼不也去賞日?』問得人無言。」重點在「賞月」和「賞日」這一問,這一問,帶出這位黃老闆的童心;短文寫人物,得靠一兩句對白點出性格,突出形象;我們寫作的,就靠這一兩筆與別不同,托鉢乞食,或者揚名立萬。
很不幸,黃老闆遇上自作聰明的校對,他覺得老闆不應該這麼問,他要問得平庸,問得大路,問得要合乎他這位校對的心意,他不必去查證,決定以「月」換「日」,易一字,改成:「大家去賞月,為甚麼不也去賞月?」黃老闆這天晚上,只好隨大隊,去賞月了;他不必再對人世間的異象生疑:「為甚麼不賞日?」日,化育萬物,難道不值得看一看?賞一賞?
作者,編輯和校對,本來是合作關係;合作,建基於尊重;校對,為甚麼就是不會尊重人?別告訴我這是「手民之誤」,你不是執字粒的「手民」,你沒有這種專長;我用電郵傳稿,也沒有潦草這回事;自作聰明的校對,你,這是手痕之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