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從政獨白】下令驅散太陽花示威者 台前閣揆江宜樺:從沒後悔

蘋果日報 2020/03/07 06:00

台灣江宜樺太陽花學運行政院長

「我不僅不後悔,而且我覺得我再也沒有下過一個比這個(驅離),更正確的決定。」2014年3月18日,台灣爆發太陽花學運,反對與中國大陸簽署《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示威者佔領台灣立法院,其間甚至一度攻進行政院。當時的行政院長江宜樺下令警方驅離,警民爆發衝突,江宜樺自此背負罵名,再也無法與「太陽花」三個字切割。迄今6年過去了,江宜樺說,他從來沒後悔過。
江宜樺離開政壇多年,2017年創立長風基金會,擔任董事長。他久未接受專訪,專訪前,幕僚提醒他先整理頭髮,他撥了撥劉海,笑說自己年紀大了,頭髮已越來越少。
事實上,他在52歲又3個月時就擔任行政院長,是行憲後就任時第二年輕的閣揆,僅次於陳誠1950年就任時的52歲又2個月11天。658天後,江宜樺為國民黨敗選請辭負責,在54歲又20天就卸任,則是行憲後最年輕的卸任閣揆。江宜樺說:「我沒有特別在意,是不是50年來最年輕的行政院長,我自己有意識到的,是學者當行政院長,這件事對我來說,意義是比較大的」。

政治學者出身的江宜樺,2008年首度入閣,擔任政府研究發展考核委員會主委時48歲。不到5年時間,他平步青雲,外界很自然認為是他深受當時的總統馬英九賞識,甚至是刻意的栽培。不過他卻對這樣的說法不以為然,他跟馬英九過去並無淵源,一直到2007年馬英九競選總統,他透過朋友介紹,才加入了馬英九團隊,協助馬擬定教育政策與民主改革的白皮書。

2008年5月,馬英九當選總統,就職前夕找劉兆玄組閣,劉兆玄希望江宜樺加入內閣團隊,擔任研考會主委,一方面幫忙緊盯各部會落實馬英九的政見,一方面則是希望推動行政院的組織改造,升格文化部、衞福部、農業部等部會。研究政治學理論多年的江宜樺,認為有機會到公務部門了解政府的實際運作,加上馬英九不斷懇託,他點頭答應入閣。

2009年9月,颱風莫拉克(Morakot)重創台灣,劉兆玄內閣下台,江宜樺原本要共同進退,馬英九希望他繼續留下來,於是他改為擔任內政部長。2012年,馬英九連任成功,他因台大的借調期滿,再度向馬表達想重返學界。但馬不肯,還發動不少人一起慰留。江宜樺經過兩個多禮拜的思考,決定卸下學者身份,再從內政部長升任副閣揆。2013年2月,陳冲因健康因素請辭閣揆,江宜樺接任,成為《憲法》明定的最高行政機關首長。
當時外界形容他升官速度就像搭直升機,有人更稱他是「小馬英九」。對江宜樺來說,他與馬英九只是特質類似,都是學者出身、擁有留美博士高學歷、都擔任過研考會主委,但兩人個性截然不同。他擔任行政院長後,幾乎每天都會與馬英九聯絡,但馬英九從來沒說過,要他有心理準備下一步要做甚麼,也沒指示他準備參選。

正因為深獲馬英九的信任與授權,當馬英九進入第二任任期,希望加強兩岸間的經貿往來,行政院也因此將《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海峽兩岸貨品貿易協議》,列為重點工作。但《貿易協議》送到立法院審查,卻因當時在野的民進黨立委杯葛,遲未完成審查。

2014年3月17日,當時的立法院內政委員會召委張慶忠,在朝野立委一片混亂聲中宣佈,《服貿協議》審查已超過90天,依法視為已經審查。隔天晚上,反服貿的團體、學生,憤而衝進立法院,佔領議場,還用桌椅堵住出入口。這一佔領,就是23天。
抗議團體要求行政院長江宜樺下台負責,江宜樺在3月22日到立法院外與群眾溝通,但雙方無共識。3月23日上午,馬英九舉行中外記者會,重申願與抗議群眾對話,但不會撤回《服貿協議》。當晚部份群眾轉往政院抗議,甚至進入政院大樓內。24日凌晨起,警方強制驅離,結果爆發流血衝突。

政院事後控告抗議群眾,北檢最後起訴93人,但官司歷經多年,多數都被判無罪,僅少數觸犯妨害公務、毀損公務員掌管物品罪被判有罪,尤其是政院原本提告的「侵入住居」,在政黨輪替後,2016年5月23日,蔡英文政府的首任閣揆林全,決定撤告。
江宜樺先用政治學的角度,分析太陽花學運。遠因包括過去20幾年來的全球化,雖然帶來了人才與資金的快速流動,卻也同樣造成貧富差距越來越懸殊,但各國政府卻都束手無策,台灣也是其中之一。近因則是馬政府上台後,希望兩岸能有更密切的經貿往來,但也有人擔憂,台灣經濟對中國的依賴越來越深,反對馬政府的主張,不希望看到兩岸間更進一步的整合。

「最後就是張慶忠主持的聯席委員會,混亂中通過《服貿協議》的存查,這一個導火線,才導致抗議學生與群眾衝進立法院,隔幾天之後又攻佔行政院。」

對政治學者江宜樺來說,他能理解太陽花學運的成因,但卻無法認同學運所引用的「公民不服從」;對行政院長江宜樺來說,更不可能縱容群眾闖入行政院。他認為,民眾若對政策或法律有不同意見,可以上街遊行示威,甚至佔領立法院議場抗議,也還有部份人士可以接受,但是行政院是台灣最高的行政中樞,也是遊行禁制區,「如果政院被攻佔,被癱瘓一個禮拜、無法運作,這會代表甚麼?這對台灣民主發展代表是甚麼意義?」

至於公民不服從,他也認為,首先是必須窮盡其他救濟的可能性都無效,最後才採取的手段,《服貿協議》雖被立院委員會通過,但還沒送到立法院院會,還是有其他可以解決的方式,更何況,攻佔立院、政院,都有用到暴力。

「警察不會自己跌倒,政院大門不會自己破掉、門窗不會自己碎裂,這都是非法侵入的暴力,都有歷史證據,你不能說群眾只是和平靜坐,警察就來驅離,卻漏講了最重要的,『為甚麼要侵入行政院?』對於太陽花學運要用『公民不服從』尋求歷史定位,我完全沒有辦法贊同。」他還忍不住補了一句:「這是我自己學的東西、在大學教的東西,我很清楚,這不是『公民不服從』。」

因為群眾違法佔領行政院,江宜樺下令警方依法驅離,而且迄今不曾後悔,「馬總統沒後悔、我沒後悔、內政部長沒後悔、警政署長沒後悔,我們都在做依法該做的事。你可以問問,大家都支持太陽花嗎?有很多事情必須等到歷史做出最後的判斷。」

不過,江宜樺還沒等到歷史平反、還給他正面評價,2014年底,國民黨在九合一選舉慘敗,江宜樺宣佈請辭閣揆負責,先一步離開了政壇。2016年,國民黨在總統大選還是慘敗,交出了執政8年政權。

對江宜樺來說,太陽花學運是國民黨兩次慘敗的主因之一,但不是全部。2014年的敗選,黑心油事件同樣是對執政團隊的一大打擊,加上國民黨重返執政多年,民怨不斷累積,最後在選舉一次爆發,2016年的敗選,還要再加上陣前換柱的因素,「太陽花學運營造了對藍營不利的氣氛,但不是藍營敗選的唯一原因。」

「但這樣的論述,好像又跟多數人認為的『史觀』不一樣吧?」我問。江宜樺再用學者身份回答:「知識份子,要比別人更理性,知道歷史是怎麼來的,如果我們有自己的判斷、形成自己的意見,就不用去管那個最大聲的意見是在講甚麼。」

卸任閣揆2年多之後,江宜樺在2017年1月多了一個新的身份:長風基金會董事長。外界一度解讀,他將重返政壇,參選台北市長,甚至總統。但江宜樺說,這樣的說法,把基金會的功能看小了。他引用《論語》為政篇。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

「古人在講到從政的時候,想的就是當官;現代民主社會的人,想的就是選舉。我自己是學政治思想的人,但政治就真的只是這樣嗎?就只有當官跟選舉,才叫做從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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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宜樺稱,從來沒有後悔下令警方驅離太陽花學運示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