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一南專欄|不立文字的年代(二之一)

蘋果日報 2017/12/27 13:00

專欄葉一南中環人食錄

我是超級恐龍,臉書也沒有。不喜歡放自己的資料上網,不打咭不擺Po,卻不代表不看其他人的資料。其實,我不單止看,而且看得挺多挺高興,尤其是近兩年。
因為Instagram 。
不久以前,看飲食資訊,一是來自報紙雜誌,一是電視節目。紙媒,是文字的世界。最短的文章幾百字,長的幾千字。間題是,要把味道形容,真的不易。我算是寫了好幾年,有些時候,坐在電腦前,改了又改,總是辭不達意。好的文字令讀者有想像,有感情,差的,讀兩行即昏昏欲睡。所以說,先能寫,才可談吃。不善用文字的食貨,縱有一身好武功,亦無從發揮,被拒門外,這是紙媒的限制。
電視節目,顧慮更多。因為是大投資大製作,參與人眾,専業者少,你一言我一語,口味要大眾化,主持能入屋,又要照顧贊助商,剩下認真談食物的,有多少呢?很多編導對烹調廚藝沒認識,寫的稿,全是「嘩,真的好好吃啊」「很鮮味呢」這類罐頭行貨。除非找到有經驗的主持人,夠江湖地位,一鎚定音,才會有優質出品,否則,電視比紙媒,更難做得好。隨便湊合幾位年輕藝員,隨便說幾句對白,非常無聊,我也記不起,上次看本地飲食節目,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然後有互聯網,有博客,有臉書,以及,有 Instagram。世界之大,一個人能去多少地方呢。每個國家每個城市,都有正宗地道的食客,他們對自己的食物有深入理解,有看法,互聯網提供了一個給他們發表的平臺。臉書,還須要寫一點文字,有一些人,譬如說,我們餐廰的大廚,便因此不會上臉書發放資料。後來大家玩 Instagram,文字也不用,只拍片,全映像,我們的廚師看得上癮,於是自己亦放一些上網,與同行交流。
不立文字,是翻天覆地的變化,能吸納最多人參與。老式的,可以繼續享受文字建造的想像空間,不喜一字的,如我們紅褲子出身的專業廚師,可以用畫面說話。我是恐龍,愛看文章,雖是如此,必須承認,有一些情况,寫一千字,也及不上一分鐘的短片。有一位以色列的朋友,David Dudi Califa,他全職在吃。我意思是,一年有三分二時間,在全世界不同的城市,由名店吃至市集吃至街邊檔。他 Instagram的名稱是 Hungry Tourist。David的特色是,總有辦法結識餐廳內的廚師,然後在廚房拍到第一手影像。譬如說,大家都在談西班牙養了十多年的老牛,Galician Blond,味道如何爆如何厲害,我在香港的不同餐廳,吃了幾次,唔,好的少,沒大驚喜的多。一直不明白。然後在 David的 Hungry Tourist,看到他在Asador Etxeberri廚房內拍的片,恍然大悟。Asador Etxeberri是西班牙式燒烤的聖殿,亦是這種吃草老牛聞名國際的源頭。我不知老朋友用了甚麼方法,可以登堂入室,他就是辦到雜誌電視台也辦不到的事。看到廚師切開大牛扒,那脂肪是黃色,有別我在一些香港餐廳看到的樣子。很明顯,縱是同一品種,亦有質素年份上的分別,好貨與普通貨,可能差之亳厘。然後看到下重鹽,超猛火,深黑 char面,鮮紅內容,即時明白,整個烹調過程,根本不一樣。只不過用了一分鐘畫面,把本來複雜的過程,說完。
恐龍必會消失,沒甚麼大不了,消失前看到新景象,百花齊放,萬紫千红,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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