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中三子」及其餘六人被控煽惑公眾妨擾等罪一案，審訊踏入第九天。佔中三子之一、中文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陳健民，繼續出庭自辯。陳今日已作供完畢，預計下星期一完成辯方主問，並接受控方盤問。

陳健民第二日出庭自辯，續談及三子在宣佈佔中啟動後添美道現場的情況。他指起初大部分市民遭警方阻擋去路，未能進入添美道現場。其後市民開始在夏愨道聚集，陳甚覺感動。三子決定召開記者會，向公眾表明市民是自發佔領夏愨道，因身處添美道的三子根本無法指揮任何市民到場。

陳健民指出，28日清晨時分，添美道現場只餘下數百名示威者，氣氛令人沮喪，但示威者仍然和平。至中午時份，台上的鍾耀華表示有很多香港人到場支持及參與集會，陳健民笑謂：「我當時以為佢（鍾）為自己打氣。」後來他才相信「啲群眾係嚟緊，但入唔到嚟」，因為大部分市民遭警方阻擋去路。

當日下午4時許，陳在添美道和夏愨道交界，見到市民開始在夏愨道聚集，他自言目擊這一刻，心情非常激動，「因為整個晚上都覺得，啲群眾係離棄我哋，突然間見到咁多香港人走出嚟，係好感動」。

及後三子決定召開記者會，向公眾表明市民自發佔領夏愨道，因身處添美道的三子根本無法指揮任何市民到場。至距離傍晚6時不足2分鐘，陳聽到一聲巨響，並見到夏愨道爆了第一顆催淚彈，煙霧隨即向添美道方向吹過去。陳自言當時根本反應不及，幾秒鐘後警方再次施放催淚彈，他即吩咐台上的邵家臻呼籲群眾立即離開。陳又透露，三子在商討佔中時曾經討論過，一旦警方使用催淚彈，基於安全，他們一定會呼籲參加者離開。

陳表示，群眾當時以驚惶的狀態向添馬公園海傍方向逃跑，將雨傘及雜物等遺留地上，可見他們當時是驚慌走避。陳又指，其後有義工向他表示，有一位90歲的老人家在撤退時呼吸困難，但仍堅持留在現場，不肯去醫院，陳遂指示義工，向該老人家表示佔中三子和學生領袖要求他立即離開，老人家聞言才肯離開。

代表三子的資深大狀麥高義，在庭上播放紀錄片《傘上：遍地開花》其中64分鐘節錄片段，講述由「雙學三子」在9月26日晚上帶領學生闖入公民廣場至後來整個佔領運動發展的情況。

該紀錄片由梁思眾執導。梁思眾為七十年代新浪潮導演梁普智之子。鏡頭由2014年9月26日晚上，黃之鋒在添美道號召群眾衝入公民廣場開始。鏡頭同一時間追蹤學民思潮成員黎汶洛在場指揮的情況，例如協調警方和群眾，讓醫護人員進入公民廣場，救出暈倒學生。畫面亦拍到群眾和警察各自在添美道花槽組成人牆角力。

黎和大台呼籲群眾支持學生，但要克制、理性、和平、舉高手，不要衝擊挑釁。黎又指示群眾用鐵馬架起障礙。及後黎注意到現場有戴口罩人士形跡可疑，「唔係自己人裝扮」，遂吩咐友人防止可疑人衝擊。黎對拍攝者稱，警方試圖動用體積如滅火筒般大的胡椒噴霧，恐市民受傷。

有市民和警察理論，市民質問：「你哋有冇保護學生㗎？」又謂：「制度逼你哋上前線，但你哋仍然係一個人嚟架！」警察呼籲市民平心靜氣，不要衝擊，有市民回應：「學生冇咁容易走，你哋唔好用武力，佢哋又唔係做咩壞事。」又有市民揚言：「細路做啱嘅事，我哋家長要支持﹗」有市民認為警方可以拘捕學生，但不應使用武力；警員澄清沒動用武力，另一人反駁指警方用了胡椒噴霧。

到早上，警方對公民廣場外的示威者施用胡椒噴霧，群眾四散，有示威者面露痛楚神色，等候其他人替他清洗眼睛。警察隨即宣佈指現場市民正進行非法集會，要求市民立即離開。市民反斥責警員可恥，警員聞言無動於衷。有市民想循天橋前往公民廣場，但警方阻擋，一名女子焦急落淚，稱聯絡不到數名朋友。一名老婦指兒子也到場，希望警方放行，更一度欲向警員下跪，惟旁邊女子馬上勸阻說：「不值得。」

鏡頭又轉到政總的鐵閘，警方在閘內列隊戒備，一名警官一邊踱步，一邊指示警員不要受挑釁，「唔使理佢哋，佢哋係咁多技倆架喇，認清楚呢啲學生呀！」

時至27日晚上，添美道繼續有群眾聚集。有人質問其他市民，當廣場內的人已統統被捕時，其他人正在做甚麼。又有人謂：「呢個世界已經唔容許有和平，唔容許和理非非，我哋乜嘢都冇成功過呀！」

此時背景傳來大台呼籲群眾克制的聲音，但鏡頭前一名年輕男子與旁人爭論可否作出改變：「我哋唔係要企喺度畀人打，我哋都有自己權利架！」旁人回應指，當時最重要是聚集足夠人數前來，男子反問：「嚟做咩？畀人拉？」男子質疑為何要跟從「唔合理規矩」，又謂：「係咪到你死嗰一刻，都仲要有道德？都仲要貞節牌坊？」旁人答：「係。」

片段鏡頭一轉，拍攝戴耀廷宣佈佔中啟動後，拿著擴音器到處要求群眾留守，一起爭取民主。不過，有市民激動指罵他：「戴教授你噚晚去咗邊呀？而家嚟騎劫學生﹗」又有一名自稱是浸會大學學生謂：「我哋前一秒係支持學生，下一秒變咗佔領中環」，問戴面對群眾離場，該如何處理。戴安撫他指只要大家爭取民主，就應一同留守。

及後有學生在離場位置，呼籲正離開的市民留守，其間聲嘶力竭地道：「大家唔好走，要留守，留喺度唔代表佔中，留喺度係保護學生。」又謂：「唔佔中都保護學生。」學生更謂：「我哋唔理戴耀廷講乜，我哋主導運動。」強調留守是為香港爭取民主，懇求市民留守。惟市民不為所動。另有市民站在離開位置，高舉「此時不留，更待何時」的標語。

9月28日凌晨4時許，時任立法會議員「長毛」梁國雄持擴音器呼籲示威者留守，揚言希望港人可以站出來反包圍警察，並動之以情謂：「我好少跪人哋，我今日係度跪大家做咩？我希望以後大家都唔使再跪。」言畢長毛隨即跪下，現場示威者大叫：「長毛，唔好！」長毛回應：「希望大家可以好似我咁企起身。」

紀錄片及後主要拍攝警方在928下午施放催淚彈的經過，現場催淚彈四散、濃煙密佈，戴口罩和面罩的示威者爭相走避，有人大叫「X你老母」，拍攝鏡頭亦不斷搖晃。不過，四散的示威者隨即再聚集一起。立法會議員張超雄當時呼籲市民離開，又坦言內心非常掙扎，一方面希望市民走出來爭取民主，但眼見警察失控，擔心若警方最後出動橡膠子彈驅散人群，會造成嚴重傷害。

惟當時身處佔領區的市民不為所動，面對催淚彈，仍堅持留守至清晨，並且互相鼓勵，一邊高呼「香港人」一邊鼓掌。陳健民及後接受訪問時哽咽謂：「全世界有咩地方可以好似香港人咁，面對咁唔合理嘅鎮壓，仲可以用最和平嘅方式回應，我點可以唔信香港人？」他當時一度在鏡頭前感觸落淚。庭上的陳健民觀看片段時，亦忍不住再次落淚。

翌日，市民陸續自發在公民廣場外的牆上貼字句，有市民寫下「愛香港愛人民，才是我們的政府」。鏡頭又拍攝到邵家臻和陳健民站在海富中心天橋，視察夏愨道的佔領情況。邵問：「呢啲係咪叫遍地開花？」陳回應：「嚇親。」佔領市民大叫：「我要真普選，香港加油。」

片段最後以掛在海富中心天橋的大型橫額「Do U Hear The People Sing」畫面作結。

播片完畢後，陳健民繼續作供，提及在施放催淚彈後翌日清晨，身處公民廣場外的他看見警察撤退。他對此感到驚訝，自言以為警方在施放催淚彈後便會採取拘捕行動，「但成個晚上都冇人拘捕我哋」，直言很擔心，不知道政府到底在盤算什麼，又謂：「有咁大量人群，警察唔留喺處，係咪想製造無政府狀態呢？」

代表三子的資深大狀麥高義問，當警方施放催淚彈時他身處何方，陳指：「我企係夏愨道，我睇咗一晚警方點樣用催淚彈驅散啲人群，啲人返番轉頭……」談及此時，陳一度哽咽落淚。

陳續稱，三子在警方施放催淚彈後，開始考慮與政府進一步對話，最終透過泛民成員，成功與林鄭月娥及邱騰華通話。

陳健民透露，9月30至10月2日之間，曾與時任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通電話。對話先是由泛民和林鄭開始，然後泛民把電話遞給陳，對話主題是如何化解當時的危機。陳憶述林鄭問他如何化解，陳當時答：「一定係梁振英落台，先化解到呢個危機。」林鄭回應指：「呢個唔係我職權可以處理到嘅問題。」

陳隨即指應叫警務處處長曾偉雄落台，因為根本不應以催淚彈對付和平示威的市民。林鄭再指，政府不可以隨便開除一個官員，必須經過適當程序。陳遂提出政府應成立調查委會，調查用催淚彈是否錯的決定，林鄭說可考慮。他們接著討論如何促成政府和學生對話，陳指林鄭對提議態度正面，林鄭更透露，要說服梁振英才能成事。

陳稱，與林鄭通電後，政府於10月2日宣佈與學生對話。其後陳與泛民議員再跟時任特首辦主任邱騰華進行電話會議。陳憶述，由於10月3日在旺角有黑社會人士襲擊示威者，學生擱置對話，電話會議內容遂圍繞如何協助重啟對話。他指邱表明希望他們幫忙，開通一些通往政總的通道，減低對立氣氛。陳又指，後來政府亦曾因有泛民中人提倡全民抵抗，一度取消對話。

陳說，三子曾遊說示威者開路，「因為無論係特首辦抑或政總被癱瘓咗嘅話，政府就會有充分嘅理由去用武力清場，我哋唔想見到有更多人受傷」。他提到佔領期間示威者被稱為「村民」，較積極份子被稱為「村長」，皆不會接受任何群體指示而離開，三子只能親身磋商，並解釋法庭頒佈禁制令的影響，「講咗之後我哋要離開架，啲村民會自己決定」。最終示威者同意開放通往政總的天橋。

最終政府選擇學聯作為對話對象，於10月21日進行公開對話。陳指，學聯事後沒再尋求第二輪對話，這跟三子的想法不同。三子原本希望學生持續談判，直到取得某些成果，便可結束佔領；如果學生覺得無論如何都不會得到實質成果，三子認為可以退場。

三子更已跟泛民探討過，由何俊仁辭任立法會議員，發動以「反對8.31決定，重啟政改」為主題的變相公投，藉此將佔領轉化為社區運動。惟學生不同意此方法。

陳謂：「如果又唔談判，又唔退場嘅話，呢個係我哋三子唔同意嘅。」陳透露，學生和政府談判後，三子與學生領袖之間的關係有很大轉變，溝通差不多中斷，「我哋覺得我哋已經唔可以影響到學生，差唔多係時候結束」。

陳當時有跟學生領袖表明，三子將不能如以往般繼續支持運動。自佔領開始一直留在金鐘的陳，10月28日決定回大學復教，「呢個係一個姿態，我哋要開始淡出呢個運動」。最終12月初，三子公開呼籲學生撤退，12月3日，三子聯同其他人士自首，承認可能參與未經批准的集結。

辯方資深大狀麥高義問陳，在金鐘發生的運動，是否他自2013年開始提倡的事。陳僅回答，他認為佔中三子對這場運動所做最重要的事，首先是令社會聚焦政改，知道真普選的重要性，其次是向公眾解釋為何要用和平方法爭取民主。

辯方最後播放10月18日陳健民在金鐘大台演說的短片，由陳的妻子拍攝。片中陳把矛頭指向時任特首梁振英，質疑梁沒有誠意對話，想用警方清場破壞對話。陳又指佔領運動不是治安問題，而是政治問題，需要政治解決，但政府自佔中啟動21日以來都不對話，如果發生衝突，責任在政府。麥高義最後問陳，影片是否準確記錄他的言論，陳幽默回答：「我信任我太太。」

【案件編號：DCCC480/17】

記者楊思雅 勞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