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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 角 - 陶傑

蘋果日報 2005/04/11 00:00


北角愛國的大嫂怒批曾蔭權,為北角這個愛國根據地平添了幾分滄桑。
北角從前是香港的小上海:滬上白相人李裁法虎落平陽,窩蟄在北角,牽涉了一宗兇殺案,最後亡命天涯。北角從前有一個叫愉園的遊樂場,有一片名叫麗池的繁華佳麗地。遍地的上海酒家:喬家柵、四五六,還有幾家白俄的西餐廳:愛皮西和溫莎。
差一點就能在那條古老的電車路看得見張愛玲和白光婀娜的旗袍的身影了。民國三十八年,北角一度承接了半殖民地上海傾城之劫而南飄的一爐餘香。
一片七分傳奇、三分嬌媚的異域,後來是如何插上了紅旗,淪為香港的「小延安」呢?就像一個深閨怨婦最終淪為娼妓,其中過程、淚水汪汪的自是難以細表。只知道鏡頭一轉,舊上海的風塵散落,不知何時變成了福建話的天下。像一個湖海的小島,候鳥飛走了,變成一座昆蟲的樂園,自然生態的幾度夕陽紅,換來了不一樣的桑田滄海。
還是要佩服英國人的智慧。這一切都冷冷地看在眼裏,一切都不動聲色。一九六七年,北角成為暴動的紅色根據地,殖民地政府派出軍警,攻陷了英皇道的一家國貨公司,旁邊的僑冠大廈,是暴動的指揮部,殖民地政府出動了直昇機剿伐暴徒。
暴動不了了之,英國人沒有屈服,從此把北角永遠剔出了港島的「發展」藍圖之外。灣仔、銅鑼灣、太古城,圍繞着北角的其他地區,地產市道一片暢旺,殖民地政府硬是有辦法令北角的地價寸草不生。連柴灣和小西灣也都填海「發展」起來了,多了一個叫杏花邨的「中產」地區。北角卻一直荒廢着,像英文的俗語,叫做「被遣送到高雲地利」(SenttoCoventry),換一句現代北京人的土話:把你晾到一邊,好好地涼快去。
北角的皇都戲院拖到很晚才結業,還剩下一家新光。為甚麼UA不會開進北角,而Starbucks也不太垂青這一片地區?因為英國人會布局,令北角成為港島的一個消費力最低的地方。馬寶道街市的菜價卻是最便宜的,許多半山豪宅的菲傭到山下買菜,都懂得遠遠去到馬寶道街市,悄悄地打一層斧頭。Cheap有Cheap的好,感謝「港英」政府,為港島居民提供了一個廉價的選擇。
北角為甚麼最「愛國」?除了「愛國」,市場的動力,把北角圍成一座水泊梁山,除了祖國,北角人沒有得選擇。如果再延長香港五十年租約,英國人還有本事把北角變為第二個九龍城寨。北角愛國大嫂,遂成為一種品牌,就像大澳的蝦醬,流浮山的生蠔,外人或許會嫌腥,畢竟,這叫做地方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