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安德烈,我們大概不能用歐洲的標準來評價香港。你想,假定有一千個藝術家和作家在香港開出一千家美麗的咖啡館來,會怎麼樣?「逗留文化」就產生了嗎?
我相信他們會在一個月內倒閉,因為缺少顧客。你可能不知道,香港人平均每週工作四十八小時,超過六十小時的有七十五萬人,佔全部工作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三。工作時間之長,全世界第一。這,還沒算進去人們花在路上趕路的時間,一年三百小時!
你要精疲力盡的香港人到咖啡館裡逗留,閒散地聊天、觸發思想、激動靈感?
思想需要經驗的累積,靈感需要感受的沈澱,最細緻的體驗需要最寧靜透徹的觀照。累積、沈澱、寧靜觀照,哪一樣可以在忙碌中產生呢?我相信,奔忙,使作家無法寫作,音樂家無法譜曲,畫家無法作畫,學者無法著述。奔忙,使思想家變成名嘴,使名嘴變成娛樂家,使娛樂家變成聒噪小丑。閒暇、逗留,安德烈,確實是創造力的有機土壤,不可或缺。
但是香港人的經濟成就建立在「勤奮」和「搏殺」精神上。「搏殺」精神就是分秒必爭,效率至上,賺錢第一。安德烈,這是香港的現實。這樣堅硬的土壤,要如何長出經濟效率以外的東西呢?
MM
龍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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