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針:又要替張愛玲叫屈了 - 蔣芸

蘋果日報 2007/09/27 00:00


七年前,在嶺南大學劉紹銘教授主持的張愛玲研討會上,我曾替張愛玲叫屈過一次,那時講的是初入情場的張,碰到了有備而來的胡蘭成,一生遭遇改寫,正如她自己所說:我只是凋謝了……
這樣一個活色生香,才高八斗的天才,為了一個專愛情挑才女,六十年不變的無行文人,識人不明的才女敗下陣來,選擇了自閉。胡蘭成倒是死性不改,連白相人嫂嫂佘愛珍也騙上手,依附她到日本去流亡。
張愛玲死後十二年,我又要為她叫屈了,也是因為一個男人為她叫屈,這次的男人是金像獎導演李安。
在一片震耳欲聾的叫好聲中,盛名之下的大導來拍《色,戒》,還有令人嘩然的大膽床上戲,一萬多字的小說拍成兩個多鐘頭的電影,張迷們、普通觀眾、梁朝偉的影迷,還有甚麼不滿意的?好不好看,當然好,有沒有瑕疵,當然有,金獎導演把《色,戒》女主角的角色,太代入了原作者本人,尤其是胡蘭成《今世今生》〈民國女子〉那一章所揭露出來的張愛玲──張可是至死也無一字一句回應。
李安這樣做,無疑的令劇情更豐富,更吸引,但離原作遠了,男女的情慾戲好看了,其他的劇情削弱了,累贅了,也有了講不通的地方了。
從《斷背山》到《色,戒》,李安這個多情種子,最喜歡的結局戲是睹物思人。牛仔如此,易先生也如此。一個心狠手辣的漢奸忽然婆媽的畫蛇添足。這樣的結尾不能突現亂世男女、爾虞我詐的情愛結局。
為藝術而犧牲的梁朝偉,僅限於床戲上的身體語言,下了床,演出太像一回事,太緊張,太浮面無戲可看了。
重要的一場戲,王佳芝珠寶店選戒指,再由易先生陪同去取戒指。來來回回兩次:第一次先由同黨開信封,看名片,再安排珠寶店暗殺不成,而易先生對王佳芝的背景要到逃脫後才略有所知。真是匪夷所思,說不通。
日本餐廳的幽會,王佳芝即興的為易先生唱一首《天涯歌女》,選的歌也不對。在這次算是比較純情的兩人戲中,選唱周璇的《訴衷情》,要比《天涯歌女》好。這一次的有意而鳴,心聲已露,床戲已上,男歡女愛到了渾忘人間何世之後,再接觸到殘酷的敵對現實,其中的心路歷程,到後來臨門叫易先生快逃,就比較順當了。
一個利慾薰心的漢奸,一個剛開了竅的女學生,在擂台上根本不是對手,所謂的特務學生,雞手鴨腳的不知所謂。學生的床上戲、殺人,都不是張愛玲原著的情節,敵後工作,變得如此搞笑,毫無過招的緊張刺激,折騰了老半天,也看不出這易先生的特務架勢,所以只剩下床戲了,除了床戲,都不好看了。
胡蘭成與張愛玲的一段情,在《色,戒》中最相似之處便是男的是床上高手,女的是迷迷糊糊初入情場,胡蘭成寫兩個人的情愛生活:男的廢了耕,女的廢了織,男的好像小牛在吃草,女的說自己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
《色,戒》沒寫床戲,李安拍得徹底。《色,戒》寫了幻滅的亂世情愛,李安安排的結局叫人打突。

蔣芸
香港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