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巢 均香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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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盤盤棕褐桔黃的雞仔餅,就像樹枝搭成一個綿綿密密的窩巢。
天色熹微,從那小巷橫街處,傳來均香撲鼻的蛋酥香味。店鋪捲閘一翻,一盤接一盤的雞仔餅、嚤囉酥、西樵大餅、棋子餅、合桃酥、老婆餅,分層堆疊,晨曦一展,糕餅盡染得金黃燦爛,猶如店東夫婦迎來街坊街里的笑顏。三十多年來,店鋪給兒女如鳥巢般一樣的安樂窩。
這鳥巢由一對殷實夫妻搭成。男的勤懇老實,心靈手巧打造每塊唐餅;女的待人摰誠,搏得街坊掌聲,三十多年來巢林一枝,安穩過活,育成兒女。到了退休之期,看見兒女各有一片天,本打算逍遙去,殊不知女兒忽然歸巢要求接班。進進退退之間的抉擇,何曾容易說是錯是對。
這巢叫均香餅店,位於深水埗北河街,鋪位正正方方,縱橫而成。
縱向來看,前邊是鋪,後作工場;橫向來看,左邊賣麵包,右邊賣唐餅,數十款包餅,中西各佔一半,井然有序,有一條狹窄通路,將左右分隔。
餅店主人吳均平守在後方的工場,負責唐餅製作,時刻專注出品;吳太何月賢對外,臉上掛滿笑容,因為人緣好,連附近酒樓的樓面姐姐,落場時也來這裏打躉兼幫手掃地、做蛋撻,「老闆娘成日請我食包,她知我鍾意食,我又幫她做工夫,當學嘢。」
店鋪生意好,貨如輪轉,加上兩名做了二十年的員工及一名麵包師傅,出餅賣包合作無間,運作行雲流水。
那天卻多了一人幫忙,一頭爽朗短髮 Yonni,是吳均平的大千金,穿起圍裙,走進工場,把一粒粒雞仔餅鋪上鐵盤,用木棍碌平,搽蛋漿,她說:「細個成日幫手包角仔,見慣見熟。」
但相比吳太的摩打手,女兒似乎顯得悠然。女兒算快手嗎?
吳太婉轉道:「佢做得整齊,她包角仔很快手。」
九一年,吳均平頂手現鋪,多年來沿用舊名新金漢,年多前因電視訪問才改回均香餅家。
大學畢業、坐慣辦公室的女兒,其實是第一天來學整餅,但她的確要快手學,因為父母畢竟已六十多歲,仍然日做十多小時,直至明年租約期滿,他們便會退下火線。她本來不打算接手,但事緣年多前,電視台找父親訪問,出街後生意回春, Yonni覺得傳承下去很有意義,「呢度係父母心血,不想就咁結束,而且唐餅仲有得做,愈來愈多年輕人光顧。」
肚裏滿腹大計的她,未來打算做網購、另設工場、改包裝,準備找師傅代替父母位置,希望保持品質同時,減少工時。
然而,成敗難料,她已決心一博,「就算可能唔得,我都會接手,唔試唔心息。」她堅定地說。
女兒的堅持和毅力,大概遺傳自父親。吳均平五五年出生,祖籍恩平,小時候,其父在太平洋小島打工,他留在鄉村接受毛澤東教育,為人正直。
「讀書教我們要為人民服務,不能自私,我的性格都係受教育影響。」
七五年,獨自申請來港,到鄉里開的唐餅店學藝,勤懇賣力,一個月只一天假,日做十二小時,「老闆梗係想你日日返工,嗰時仲後生,好捱得。」
肯捱肯做,自然快上手,「看着師傅做,邊做邊學,無話特別難。
比較難就係老婆餅,一層皮叠一層酥,粉漿要平均。」
辛勤地工作兩年,手藝嫻熟了,剛巧師傅有意自立門戶,誠邀他加入,「梗係想有自己嘅店。」首次築巢,一腔傻勁,不料是噩夢的開始。
年多後的一天,拍檔忽然失踪,直至翻開賬簿,方發現大筆街數未找。
其後債主臨門,原本他可一走了之,結業收場,但他選擇揹起債項,逐點還,撑下去。那時他已娶妻,在工廠打工的吳太憶述:
「我十五歲在工廠打工,儲下來的錢都給他還債,還要向老闆借三千蚊。」
艱苦的日子,要借錢過年。其時大女剛出生,一窮二白,「打隻手鈪畀細路都無錢。」幸而咬實牙關捱了兩年,終於還清債務,舒了口氣。
然而,築巢之路仍然波折。八十年代中,吳均平的父親借首期給他買鋪,經營餅店,以為可以定下來,但位置隔涉,生意難做,最後租予他人。
九一年,轉到深水埗現址開鋪,其時吳均平的哥哥在內地開廠,向他借錢,他二話不說抵押鋪位,可惜有借無回頭,最後資不抵債,賣鋪收場,吳均平說:
「嗰時都無諗咁多,屋企人問到都無托手踭。」
吳太大嘆丈夫愚笨,如果至今未賣,便不用捱到現在。言語間雖有怨懟,但未見責怪,畢竟這種負責任的男人,算是罕有,吳太想了一會,又甜蜜蜜說:
「他真的很老實同勤力,對我哋好好。」
有鹼水 糉和鹹肉 糉,各有兩款口味,每隻$15至$16。
吳均平這份敦厚踏實,在他的唐餅上也可找到一絲痕迹。
除了棄用豬油,改用較健康的植物油,製法幾乎四十年不變,「咁多年都按傳統做法,唔知改咗啲人喜唔喜歡。」
款式、用料、工序依舊,合桃酥、光酥餅、老婆餅、豆沙餅,老味道始終如一。
招牌貨雞仔餅,坊間愈來愈少人做,但吳氏堅持用上傳統的冰肉做餡,加入砂糖、胡椒、五香粉、南乳、炸芝麻等醃製,外層用麵粉加上麥芽糖包裹。
偌大麵糰,用人手一壓一搓,一揉一揑,顆顆大小不一的雞仔餅呈現,放入鐵盤,塗上兩層蛋漿,焗半小時,其間還要適時轉盤,讓熱力平均滲透。有些人做餅為求方便,預先製好,省卻時間,但均香堅持逐少出爐,因為新鮮才能保持外脆內軟,難怪如斯「老餅」,平均每三日也能賣出六十盤。
然而最考工夫的,是老婆餅。要做到酥脆,開皮工序最緊要。分別用水皮和油皮。水皮用低筋麵粉加水,油皮用中筋麵粉加水和油,各自搓勻,然後把油皮鋪在水皮外層,加入冬瓜蓉,搓圓壓平,在面頭上開一個洞疏氣,透氣了,能保持餅扁身,焗十五分鐘。最重要是開皮的比例,焗的時間也不能過火,「以前無鬧鐘計時,心裏要記住時間。」
樣樣多手工,這家人還有心思每天自家包紮家鄉糉,糯米沒有預先浸熟,用四塊竹葉包裹鹹肉、綠豆、蛋黃,紮好後放入大煲,由生煮到熟,足足六小時。紮紮實實的新鮮竹香味,溢於店內。
「這些都是讓街坊吃的,不是買來放在家中應節,做做裝飾,之前端午節,通宵包了五天糉。」
一隻足料鹹肉糉不過十五六元,貨真價實,每款食物耗時費工,絕不苟且。
如此默默耕耘,附近街坊也賞識好味道,這個巢雛形漸成,使它堅固的,到底是人情。
個子矮小的吳太,為人隨和,處處充滿體諒,客人忘了帶錢,她讓人[!8FF3]賬,或遇到有需要的人,施捨窮困,「這裏很多道友,有時見他偷糉都算數。」
與人為善的店子,紮根小社區,每年只有過年、中秋和端午後休假數天,每朝天未光開鋪,兩夫妻下午小休一會,又直踩至晚上十時,主婦、老人家、年輕男女,朝見口晚見面,一聲招呼問好,一個眼神交流,彷彿陪伴街坊成長。
「有時休息,熟客會呻無包好食,覺得好似有種責任,唔可以停下來。」
這種責任足足扛了二十多年,但作為父母的天職反被犧牲。吳太早年誕下二女及幼子,可以想像得到父母披星戴月工作,多年來難以陪伴兒女成長。女兒還小的時候,吳太無意翻開了她的日記,一看之下,揪心了,「她寫今天公佈考試排名,她考得很好,拿給媽媽看,但媽媽顧着工作,沒有任何表示。」
吳太看後傾灑淚珠,明知對兒女虧欠,但為了生活,拼命工作,無可奈何。
只有用金錢補償,「畀二千蚊佢哋買衫,但陪唔到佢哋買。」吳太嘆說。
兒女的心結,至今未解,吳太說:
「阿仔常說不會接手店鋪,將來要老婆留响屋企湊仔,唔會好似我咁,忽略兒女。」吳太內疚說:
「我曾向他們道歉,我知道是我的責任,如果再揀過,寧願只是粗茶淡飯,花多點時間陪他們成長。」
如今兩女成家立室,兒子也發展自己興趣,總算完成父母使命,老懷安慰,於是打算明年春天光榮結業。
不料,女兒忽然提出接班。為怕女兒過分辛勞,因此極力反對,「連佢老公都叫我哋結業,不想她忽略家庭。」吳太說。
另一方面,女兒接手,父母怎會袖手旁觀,變相又退而不休。
吳均平說:「連銅鑼灣、灣仔都未去過,聽說香港郊區好靚。」
嘴裏說着想逍遙,其實心裏放不下餅店,「我提出過不如另找工場製作,但他們想保留前鋪後廠,因為不捨得一班街坊。」 Yonni說。
吳氏夫婦現在抽更多時間陪伴外孫兒,去年寧願關門十多天與外孫到夏威夷旅行。
長女 Yonni不怕工場骯髒,落手落腳把雞仔餅逐顆排列。
她直言:
「他們沒有任何興趣,只喜歡做餅,你要他們退休後無所事事,會少了精神寄託,我只要他們教曉師傅,每天做數小時,他們也可以到處走。」
媽媽的多憂,女兒的多慮,不論來日何時,這個窩巢一直都在,隨兩代人倘如鳥倦的時候,總得有離途知返的地方。
均香餅家
地址:深水埗北河街 205號
電話: 2777 0719
營業時間: 6am-10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