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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看雲起時】語文不是雲吞麵(陶傑)

蘋果日報 2019/12/22 10:00

專欄坐看雲起時陶傑人物

台灣新晉導演的恐怖片《返校》,在香港未上映,先引起議論。因為電影背景以五十年代國民黨統治台灣戒嚴時期,特務進駐中學校園,掃蕩左傾教師組織學生「讀書會」的一段故事。

其實一點與當前香港的政治無關,但有關當局好像十分恐懼。以恐怖片而論,此片成績平平。

因為本片校園出沒的鬼,都看見恐怖的模樣。最高明的鬼片,是那隻冤鬼從不露臉。寇比力克的《閃靈》、荷李活早年的《驅魔人》、《凶兆》,見不到鬼,鬼就在空氣之中,全部是恐怖片的高手之作。日本片《午夜凶鈴》則是例外:一隻長髮鬼從電視螢幕爬出來,但看不見樣子,頭髮披蓋了面孔,穿白衣,此一鏡頭之恐怖不在於鬼的形相,而是那隻女鬼竟然可以由電視機中爬出,此一幻想無極限的命題。

說回《返校》:本片主題在於控訴國民黨統治時期打壓言論自由之殘暴。用那個時代做背景,顯然是台灣傾向民進黨的新晉導演一種方便的借用。但台灣新一代對那時的所謂白色恐怖,認識明顯不足,雖然做了大量歷史研究,還有許多漏洞。

譬如片中的中學生那口帶閩南音的國語,無論用詞還是腔調,都太像二十一世紀。

香港上一代的粵語片,吳楚帆張瑛,對白一聽就知道是民國西關味的那口舊廣東話。例如不說「舊陣時」,說「舊底」。不說「同學」,稱同學為「書友」。戲中的張活游不說「食飯」而稱「喫(音:jaak)飯」。

那一代的廣東話帶有南宋傳下來的古風詞彙,比今日更多。電影對白一聽就要知道是那時的風味,這一點即使今日的英國電影,背景講福爾摩斯的十九世紀末,對白語言也像今日。

因為語言是與時俱發展的。五十年代沒有的事物,那時不流行的人際關係,今日都有了。若編劇是九十後出生的年輕人,即無法想像六十年代的香港說廣東話是如何一種風味。不止詞彙和發音,上一代的廣東人多是難民,有大量順德媽姐。媽姐都是單身女性,卻不是今日的女同志或Tom Boy。但媽姐卻喜歡與同性聚集往來,任劍輝白雪仙之所以受媽姐歡迎,其中有一種清末民初時代風格的女性主義。

今日的編劇若從加州大學電影系畢業,回香港也想寫一齣那時香港媽姐的女同志和女權電影,百分之一百保證:首先是粵語對白不成原來風味,其次是那時的風格和韻味絕對拍不出來。這就是中國文化必定消逝的悲哀。

好了,這就觸及另一個問題:一個沒有了文化的所謂新中國,到底還是不是真正的中國?或應該這樣定義:到底甚麼是真正的中國人?以人種學的族裔基因來區分,還是以五官舉止?還是以眼前這個類似中國人的物體,其思想行為、舉手投足,體現了幾多孔子儒家精神或老莊道家的情懷?若是,又體現出幾多分方為之合格。

若不是,則一名外觀類似中國人的黃種物體,開口說普通話,但他不會說「賢伉儷」,只會說「你們夫婦倆」;不會說「這是內子」,只會說「這是我夫人」,不只禮崩樂懷,完全不識體統,舉止投足、語言生活,沒有一絲文化舊中國人的氣息,此科生物,是列寧和毛澤東扭曲了的變種,在本人眼中,不承認其為我所知道的「中國人」。

正如你經歷過英國殖民地時代滿山木屋的香港,在那時聽過周圍的人說的廣東話,見過真正的媽姐手提一隻菜籃如何走下石板街,體驗過她們的語言生活,聽過她們轉唱給你的順德民謠,你才知道何謂地道的廣東人。

有如今日,在口腔飲食期,閣下要叫一碗雲吞麵,口舌要求奄尖,也要講究真正的鹼水麵、雲吞皮包得要薄、那碗湯要如何用雞肉來熬,這就是真正的舊廣州雲吞麵風味。

對口腔要求,中國人標準很高,對口腔以外一切非飲食的中國風味,卻甘於全部放棄。你問下一代上海妹,旗袍該如何穿,她們扁着一雙無知的眼睛,說不上來。

故此,何謂中國?誰才是中國人?誰又有權問對方「你是中國人嗎」這個愚蠢的問題?對於這種問題,你是否一定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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