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悉霍金先生離世，我的心情跟所有人一樣，是既錯諤亦難過。而作為一個在香港大學物理系畢業，並曾於太空館和天文台工作的「科學人」，也作為一個從事推廣科學知識數十年的「科普人」，我更加感覺惋惜和遺憾。

霍金曾被喻為自愛因斯坦以來最出色的科學家，姑勿論這是否過譽，如果說他是當代最廣為世人熟悉的科學家，相信沒有人會提出異議。

猶記得2006年霍氏應邀來港訪問，並於香港科技大學發表演說，當時引起的哄動，尤在超級電影明星之上。我那時曾應香港電台電視部之邀，拍攝了一個短短的專輯，嘗試分析他是次訪問，對激發香港年輕一代學習科學所起的作用。想不到不足十二年，巨星已然殞落，一切只能成追憶。

迄至今日，仍然很多人以為霍金最大的成就是發現了黑洞，這當然是錯的。有關黑洞存在的理論推斷，實早於霍金的年代便已被科學界所提出，而黑洞存在的天文觀測證據，亦是由其他的科學家所確立的。但令霍金聲名鵲起的，確是他對黑洞物理學的研究。上世紀七十年代初，他將研究時空結構的廣義相對論，以及研究超微觀粒子世界的量子力學結合起來，提出了黑洞並非完全「只入不出」，而是可以發出輻射的大膽理論。就是這種「霍金輻射」（Hawking radiation），令他一躍而成為世界知名的科學家。

除了他的科學成就外，他之所以惹人關注，當然還有他的健康狀況。看過電影《愛的方程式》（A Theory of Everything, 2014）的朋友自應知道，年青時的他與一般好動和充滿理想的青年人無異，但他21歲那年即被診斷患有一種罕見的肌肉萎縮和硬化疾病，當時的醫生認為他活不過兩年。

然而，憑著驚人的意志力，也憑著現代醫學和科技的幫助，他不但活過了兩年，而且更取得了超越一般人的巨大成就。對於熱愛科學的人來說，他是一個明星級的科學家；但對於普羅大眾來說，他更代表了一種不屈不撓、殘而不廢，以精神戰勝肉體障礙的至高模範。過去半個世紀，這個「坐在輪椅上的頂尖科學家」已經成為了現代文明的一個偶像性的象徵。

但更為難得的，是霍金的胸懷。正如不少偉大的科學家一樣，他深深明白科學的知識不只屬於科學家，而是屬於全人類。因此他肯撥出極其寶貴的精力與時間，跳出學術的象牙塔，從事起科學普及的工作。他於1988年所發表的《時間簡史》（A Brief History of Time），是有史以來最暢銷的科普著作。一下子，宇宙學這門艱深和冷門的科學，成為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在中國，方勵之和李淑嫻夫婦於1989年初發表的《宇宙的創生》，顯然也是受到這個成功例子的啟發。

這兒有一個笑話，就是《時間簡史》的編輯告訴霍金，書中每次出現一條數學公式，書的銷量就會減半；相反，書中每次出現「上帝」這個名詞，銷量必會大幅上升。前半部的建議霍金從善如流，結果書中一條公式也沒有。但至於後半部的建議，霍氏則一笑置之，因為他不願意為了銷量而胡扯一些不相關的東西。

《時間簡史》中雖然有提及黑洞，但主題已經遠遠超越黑洞而涉及時間和空間的肇始。書中介紹了他（以及合作夥伴 James Hartle）的另一項理論成就：基於「無邊界假設」（no-boundary proposal）所建立起來的統攝性的「宇宙波函數」（wave function of the Universe），並由此而得出的「時間沒有起始點」和「宇宙可以創生於無」這些大膽的結論。

自《時間簡史》之後，霍氏不但繼續寫作（其中包括了他與女兒合著的兒童科普故事系列），還拍起了科學普及的紀錄片。書籍方面筆者極力推薦出版於2010年的《大設計》（The Grand Design），紀錄片方面我則推薦《霍金帶你漫遊宇宙》（Into the Universe with Stephen Hawking, 2010）。

除了普及科學之外，霍金更非常關心人類的前途。2007年初，聯合國氣候變化專家委員會（IPCC）發表了有關全球暖化危機的最新報告書，他有感於問題的嚴峻，於是連同一班科學家把象徵性的「末日鐘」撥至十分接近子夜（代表世界末日）的位置，以喚醒世人對危機的關注。近年來，他則先後發出了多次警告，告誡人類不可貿然嘗試與可能存在的外星人聯絡，以及不斷發展人工智能，以免最終身受其害。但這是否表示他是「抗拒科技」的呢？那又不是，因為他也熱衷於太空探險，並應邀加入了一個名為 "Breakthrough Starshot"的星際探險計劃。

霍金身患頑疾，但他生性幽默兼且喜愛與人打賭。他曾先後兩次與其他科學家（都是他的好朋友）打賭一些有關黑洞物理學的理論猜想，結果他兩次都輸了。他很有氣度地願賭服輸，並且按照諾言奉上賭注。其中第一次賠的是一年的《閣樓》（Penthouse）雜誌的訂閱（接受者是 Kip Thorne，電影《星際啟示錄》的科學顧問），另一次則是一本有關棒球的百科全書（接受者是 John Preskill）。

永別了，霍金先生！一個如此出色的科學頭腦、一股如此頑強而又熱愛生命的精神。你已經與你最喜愛的星辰並列一起，世人將永遠永遠地懷念你。


專欄作者簡介：
李偉才博士
筆名李逆熵，香港著名科普、科幻作家。曾先後任職香港太空館助理館長及香港天文台科學主任，1985年獲選為香港十大傑出青年，現為香港科幻會會長。

Facebook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DrEddyL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