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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中的米高積遜 - 畢明(廣告腦作總監/影評人)

蘋果日報 2009/07/05 06:00


不得好死,是一個傳奇的必然。
不正常的人生,不正常的榮寵,不正常的爭議,不正常的成就,最後來個不正常的死亡,才算一個傳奇決絕的完成。上帝作為編劇,從來連戲,不會死錯人。JFK、JamesDean、貓王、原名NormaJeane的夢露、李小龍、戴妃,如今,米高積遜。壽終正寢,太平凡,一個例湯例水毫無重量及戲劇性的結局,與傳奇,不配。從來不能輕輕的我走了。生時larger-than-life,死時合該重於泰山,沒有震撼世界的死亡,沒有留疑百世的死因,不可能成為傳奇俱樂部的member,去到門高狗大的入口,隨時被拒入境兼獲贈一個「吓?你正常死咁渣斗點叫legend呀」的白眼碰一鼻子灰。
或許古來傳奇皆寂寞,就算風雲半生(只能活半生)留其名,萬人簇擁萬貫腰纏,億噸孤單還是驅不散,現代版何以解憂,杜康換上更現成速效的止痛藥/安眠藥/心臟藥,成了夢露/李小龍/貓王及MJ的最後晚餐。傳奇,是個詛咒,一種不可理喻的負荷,一個超級傳奇要承受的,更不足為外人道。
未迷過MichaelJackson,但敬服KingofPop在台上Watt數爆炸,跳到甩骹勁度焚城,仿似舞台就是他的生存原因,掏心掏肺又唱又跳燃燒絢爛殆盡,表演到最後激狂得近乎要一手插入自己胸膛,狠狠地把還在跳動的心臟血淋淋地扯出,然後一手把它摔個稀巴爛在台上轟轟烈烈!在掌聲中盡萬佛朝宗。
偏偏他是那麼脆弱。像風中之燭。對他,我有無限同情。
"Neverknowingwhotoclingto,whentherainsetin",每到這句,都悲從中來潸然淚濛,不是那歌聲那麼簡單,是那個柔弱不禁風雨苦苦掙扎的畫面,明明是團火,卻東歪西倒無可倚靠,瑟縮顫抖踉蹌得叫人心痛,太凄冷蒼涼。是夢露是戴妃,也是MJ。他是好人壞人黑人白人,賺多少使多少整多少容,干卿底事?一一要站在全世界面前被公審,審他的人其實都不認識他。盧梭說「人們不會對比自己幸福的人產生共鳴,只會對比我們不幸的人同情」。世人慣性用孤寒甚至刻薄狠待名成利就的人,認為「你咁有錢,唔使代價呀?」一臉面容海嘯都無人願意捐一毫子溫柔給這重災區。有錢從不等如幸福,小甜甜身前身後的悲哀不又是另一苦例嗎?凡人如我們,身邊都沒幾個真心知己,他呢?名利權天下我有,烏蠅曱甴牛鬼蛇神擁他損他利用他的包括親人,又有幾個了解他?一個充滿激情和才華的人,渾身千瘡百孔,由童年至死,他是kingoftragedy,承受超越人體極限的百年孤寂。
整個童年都被父親虐打笑你樣衰叫你"bignose",人生中發展和整固自我價值的青少年期又紙醉金迷呼風喚雨未嘗與現實接軌,你會懂得怎樣活嗎?有了錢,你會不整容嗎?買個Neverland給自己不是奢縱,是蟬噪林越靜的空虛,心中踏實,使唔使要咁大個主題公園呀?粉身碎骨都回不去失落的童年了。在理智的孤獨中叔本華完成了《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欲望根本就是匱乏,是所有快感的先決條件」,MJ永遠最匱乏的,永遠非財富所能填補,何來快感?
法國詩人Baudelaire說天才的定義是:theabilitytorecapturechildhoodatwill,還童無忌的天才需要很多體諒。而天才橫溢,通常激情,可激情未必時常都可愛美麗,激,很多時會「嗚哩單刀」橫衝直撞,會像一個食到周身雪糕亂七八糟的孩子,需要很多包容、很多愛很多體諒,他得不到。
天才也通常自戀,可惜不等如自愛,可以變種成自毀,濫用自己的身體,燃燒至死。
蠟炬早成灰,傳奇遠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