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若是00後出生的年輕人，那麼有關阿富汗戰爭的新聞就幾乎伴隨了他一生。美國總統拜登四月宣佈美軍將在今年9月11日前完全撤出阿富汗，結束這場打了二十年的戰爭，原本以為是順應民意，但卻受到不少人質疑，包括前國務卿同屬民主黨的希拉莉。究竟美國人是支持抑或反對撤軍？他們又認為這場戰爭到底是勝利還是失敗？

特約記者：翟尚衡

「我現在是第四位主管美國在阿富汗駐軍的美國總統。包括兩位共和黨總統，兩位民主黨總統。我不會把這個責任交予第五位總統。」4月14日拜登於白宮宣佈從阿富汗撤軍的決定。消息一如預期在社會沒引起很大震撼，因為美國人自多年前奧巴馬執政年代，早已聽慣了撤軍的消息，所以拜登的決定似乎已在意料之中。

雖然消息不令人驚訝，但輿論卻沒有預期中平靜。相反，有關撤軍的決定引起支持與反對兩派激烈爭論。其中共和黨雖然在特朗普執政時已有聲音要撤出阿富汗，但一直只聞樓梯響，卻未付諸實際行動，而共和黨的保守派更力主增兵。所以當拜登宣佈撤軍消息後，共和黨自然猛烈批評這是不負責任的做法。當中參議院共和黨領袖麥康奈爾就比喻撤出阿富汗猶如七十年代美國撤出越南一樣，是失敗的恥辱。他指摘拜登政府未有履行捍衛國家安全的承諾，又說阿富汗的恐怖分子當然樂見全球最強軍隊收拾包袱離開當地。

然而最令人感到意外的，卻是來自同屬民主黨前第一夫人及國務卿希拉莉的言論: 「美國政府應該關注撤軍潛在的兩大後果：一是阿富汗有崩潰的可能，塔利班有可能接管阿富汗，二是全球恐怖活動也有可能死灰復燃，我認為這兩大問題必須得到解決。｣ 希拉莉接受美國有線新聞網絡訪問時，毫不掩飾對黨友拜登的質疑。「把一直支持阿富汗安全的軍隊撤出，和讓阿富汗軍隊自己照顧自己，是一回事，但我們不能逃避這一決定的後果。｣

眾所周知，希拉莉不是麥康奈爾，不是為反對而反對。她的立場既來自本身的工作經驗，也代表了美國外交專家的主流意見。他們認為美軍若完全撤出阿富汗，很大可能將導致當地政府倒台，若塔利班重掌政權，新一波恐怖活動將令美國再度難以安枕，而華府過去20年的努力亦會付諸東流。

不過民主黨內的自由派成員如桑德斯、羅康納等，則毫無懸念支持拜登的決定，讚揚這是「勇敢的舉措」，同時也讓美國重新思考這場持續近20年戰爭的巨大代價及如何用更好方法，促進美國的安全和穩定。

跟以往其他具爭議政策譬如加稅、全民醫保等議題相比，應否由阿富汗撤軍可說是近年美國人內心最矛盾的一件事 : 留在阿富汗還值得嗎？反恐戰還要不要打下去？

根據美國全國民意調查中心（NORC）去年底的民調顯示，超過4成美國受訪者拒絕回答應否從阿富汗撤軍的問題，而在12個民眾關注的事項中，有關阿富汗的問題只排行第6，關注程度遠不如經濟及種族等社會議題。至於支持與反對撤軍的意見，34%人表態支持，25%人反對，這反映不少美國人一方面對阿富汗問題不想表態，或者根本不關心。而在表態的被訪者中，支持與反對撤軍的民眾都沒有過半，意味民意並未倒向一方，整個社會應否撤軍仍有爭論。

回望歷史，2001年紐約911事件後，當時10位受訪美國人中有9人贊成出兵阿富汗，攻打庇護阿蓋達的塔利班政權，美國民眾對打擊恐怖活動有共同目標，誓要為九一一事件中的死者討回公道。但二十年過去，美國早已從伊拉克撤軍，極端組織「阿蓋達｣及「伊斯蘭國｣ 亦近乎瓦解。美軍在阿富汗的角色如今變得相當模糊，不少美國人因此會問：為何美軍仍要留在阿富汗？而在民調中，更多人則寧願避談這個棘手問題，因為他們深知無論離開抑或留下都是兩難的抉擇。

美國史丹福大學的胡佛研究所2014年刊載了一篇由軍事歷史學家Bing West撰寫的文章，比較六十年代越戰及二千年代的伊拉克及阿富汗戰爭的相同及不同點，當時阿富汗戰事仍未結束。他認為三場戰爭的始發點都在美國民意極高支持下展開，由全力打擊共產主義到剷除恐怖活動，可說「義正詞嚴｣。但隨著時間流逝，美軍傷亡增加，作戰目標又變得越來越不明確時，民眾就會開始質疑當年開戰的決定。而傷亡程度跟往往跟參戰時間成反比，即美軍傷亡人數越多，參戰的時間就越短。

當中美國由1965年出兵越南至1973年撤軍，前後經歷8年，但傷亡嚴重，超過5萬美軍陣亡，被視為「不光榮的撤退｣。其次伊拉克戰爭，由2003年爆發至2011撤軍，同樣8年戰事美軍有4400多人陣亡。最後是打了20年的阿富汗戰爭，至今盟軍有超過4000人死亡，當中美軍佔了約2500人，雖然在人數上比越戰及伊拉克戰爭少，但作戰目標由早期的擊潰塔利班，變成後來以維護當地政府為主，亦令不少美國人覺得軍事行動已失去方向，不再支持繼續留在當地。正如Bing West在文章中引述一名大法官所言: 「當我們不知所為何事或為何這樣做時，我們就已經失去方向。｣(When we don’t know what we’re doing or why we’re doing it, we have lost our way)

事實上早在奧巴馬執政年代，當時的民意調查已顯示，少於一半美國受訪者認為美軍繼續留駐阿富汗是值得的，更只有28%人認為國家比以前更安全。或者這正是美國人的矛盾所在：想打贏反恐戰，卻又無法打贏。奧巴馬本人雖力主撤軍，結束這場戰事，但負責國家安全及外交事務的官員卻持相反意見，認為要徹底清剿塔利班才是萬全之策，結果撤軍的期限一再拖延，而當年主管美國國務院的，正是今次質疑拜登撤軍決定的希拉莉。

這矛盾一直到2017年共和黨的特朗普上台，仍無法解開，雖然他一直表態希望撤軍，但上任後卻公佈「阿富汗新戰略」，反而增兵3,500人，希望能一舉擊敗塔利班才班師回朝，結果願望又再次落空，美國陷入反恐戰的惡性輪迴。直至2020年大選前一個月，特朗普才突然拋出撤軍時間表，爭取選民支持，最後選民當然沒有輕信，不得不由拜登來「善後｣。而拜登上任後順水推舟，與其說是履行競選承諾，不如說他深明這是場贏不了的戰爭，撤出阿富汗無疑是唯一選項。這或許跟他2015年因腦癌逝世的兒子博．拜登有關，因為博也曾參與伊拉克戰事，曾向父親傾訴戰爭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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