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是很堅忍的動物，不是絕大的痛楚，不容易叫牠哀嚎。」說的不是夢熊，而是真正被逼上絕路的中國月熊。
謝羅便臣女士（Jill Robinson）打開隔離區的鐵閘，冰涼的水泥地左邊，列着六個暗紅色鐵籠。一時間眼睛未適應，只見籠子裏夜一般黑，卻隱隱掛着一彎新月。月熊胸口長着米黃色的狹長領巾，像新月，因此得名。我舉起相機，鏡頭裏一頭母熊強迫症似的在籠裏不斷打轉，旁邊的一頭把身體縮在籠的角落，有一頭靜悄悄的打量着我，也有一頭像醉酒老頭一樣仰卧着，露出肚上呎長傷疤。間中聽到熊的呻吟，分不清是哪一頭的，也可能是一起叫痛。
Jill是亞洲動物基金的創辦人，20年前溜進中國的養熊場，從此立志推翻殘酷的養熊業。她先後在番禺、四川、越南成立月熊救助基地，拯救了超過500頭熊，成為了熊的英雄，也成了我的英雄。Jill說每一頭熊都有聽者心酸的故事，這六頭熊是從四川的養熊場救出來，一月九日送來成都時，膽汁沿着肚皮滴到地上，長期困籠致令熊掌乾裂流血，把鐵籠打得轟隆轟隆。迴響是熊的不安，也是人的罪惡。

當肝膽不相照

Jill着我第二朝到手術室時，Toby已經躺在手術床上，我以為嬌小的她是個嬰孩，原來她已屆中年，是一頭15歲左右的母熊。成年母熊應重120公斤以上，可是這小可憐只有75公斤，比我還要輕。獸醫在Toby肚上開了一個口，伸手去摸摸，緊張起來，再把口劃大一點，似乎有點困難。原來Toby的膽囊發炎情況遠比想像中厲害，原本半個拳頭大的膽囊，腫脹近10倍，像小排球的膽囊注滿膿和血水。對了，賣藥的就是拿這些膿和血水混着膽汁入藥。
一個整體裏，異變膨脹的器官擠壓着其他器官，破壞了平衡，自然痛苦不堪。身體如是，世界如是。Toby的腹膜也受到影響，血管重重包圍着膽囊，肝功能亦可能受損，獸醫預告摘除手術要花近10個小時，漫長又危險。我走到手術室的另一方，看到Toby昏迷着，嘴巴裏的牙全都碎了一半，露出牙齦，牠那有可能忍受痛苦吞嚥？喉底下，盡是沒完沒了的苦難。

恐怖的鐵馬甲和困籠

我走到手術室外，在冬日的陽光下走到竹林中間，一片堆積如山的廢籠子前。工作人員說這些籠都是熊的前半生，進來前牠們一直困在裏面，有的困了五年，有的十年，動彈不得，連站起來的權利都被剝奪。我倒抽一口涼氣，因為深知在救助中心外，更多的熊是屈死在裏面。眼下的廢鐵籠，都是粗糙的農民手作，不要說熊，小孩進去都嫌擠。籠底的血混着毛凝固了，鐵證如山。
再轉個彎，我在角落裏看到了幾件「鐵馬甲」，形象化一點，就像你在添布頓的電影裏看到的中世紀刑具。熊農把約20公斤重的鐵馬甲綁在熊身上，方便取膽汁，也防止痛苦至極的月熊亂動。鐵馬甲上有矽膠袋，連接着膠管，日夜從潰爛的傷口接收膽汁。這種可惡的刑具，早被國家禁止使用，可是在這種全無道德的行業裏，有人自稱代表國家說話，眼裏又怎會有法紀？

熊的胸襟

Rocky是熊舍的飼養主管，從17歲便在中心工作，一做10年。年輕的男生也有想過外面的世界，就是捨不得草場上的熊。他一邊帶我參觀，對每一頭熊都如數家珍，在他口中，每一頭熊不但有牠的編號和名字，更有不同的性格和喜好。
「我最喜歡OZIE，長得英俊又帥氣，對人也友善，其他熊打架時，牠會當和事佬。看！那是牠的女朋友。」Rocky每天悉心安排不同的食物和玩具，讓熊每天過得充實。「有時候把臭豆腐塞在木頭的洞裏，牠們喜歡那個味道，爬上木頭把味道磨擦在頸上。牠們嗅覺敏銳，這些活動可以激發牠們的本性，但不能太重複，要常常想新的點子讓牠們保持新鮮感。」Rocky真心把熊當作孩子，熊也每每讓他驚喜。「我們要為月熊抽血檢驗，牠們被往事嚇怕了，當然要用盡辦法，才能安全抽血。可是日子久了，雙方建立了信任，有些熊竟然乖乖的伸出手來讓我們抽血，當然要有食物交換啦！哈哈！」
好人的眼睛特別澄明，細看之下，和草地上的熊眼分別不大。我想，熊不但可以重建對人的信任，更加是寬恕了人；只是我們以人類之心，度月熊之腹，不敢相信人世之外，竟有這種胸襟。
想了解更多，請到 http://www.animalsasia.org。
作者及相片提供：柳俊江（mailto:[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