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亂下被火燒至難以辨認的屍首、若干年後被起出無人認領的骸骨……曾幾何時，這是活生生的一個人。李衍蒨的工作，正是要透過骨頭，找屬於它生前及死亡那刻的故事。「好多人等咗十幾年，到佢哋下一代，仍未放棄」。由911慘劇下被燒至變型的遺骸，到和合石公墓上被山泥沖散了屍骨的墓碑，尋親的故事，可以只是一副白骨、可以跨越年代。人死，原來不一定如燈滅，故事未完，這個香港罕有的年輕法醫人類學家如是說。

記者 呂麗嬋

相約在跑馬地墳場見面拍照，又熱又曬又多蚊，長年在外國工作的小妮子爽快答應。「墳場，我成日都去」。牛仔外套下是七彩連身裙，手腕3條水晶鍊，頸上戴着的，是媽媽送的梵文平安符。眼前朝氣勃勃的可人兒，是《屍骨的餘音》的作者。8萬字的科普讀物，香港首本有關法醫人類學的專書，紀錄她在美國邁阿密殮房實習及波蘭華沙大學的工作。「人在出生一刻開始，死亡的計時器已在倒數。」她在書的序言如是說。骨是最後亦是最好的證人，她深信不疑。

長年與蛆蟲、屍首及骸骨打交道，考了雙學士、走了小半個地球仍只是27歲的小妮子，自言絕非天不怕地不怕：「我最怕睇鬼片！」她大笑，倒是記者半信半疑。一年之中，一半時間不在港。「6月初會飛塞浦路斯同波蘭兩個月，研究17世紀嘅手骨」。事實上，法醫人類學多應用於大型災難，包括空難、海嘯及地震，軟組織如肌肉及內臟被火燒或長期浸水，導致嚴重腐爛，只剩殘缺遺骸用以辨識身份，挑戰極大。

過去2年，經她一雙手處理過的大體及骸骨逾200副，就是短暫留港，亦忙於為中大無言老師計劃做義工，協助修補破損了的遺骸。她的專業，香港無得讀；她工作的基地，也不在香港。不過李衍蒨謂，這個學科，其實不只限於美劇《CSI》、《Bones》等「外國的專利」，香港都可派上用場。「和合石公墓之前發生多次山泥傾瀉，骸骨被沖散，隨便合葬嘅處理，就唔係好恰當」。法醫人類學，正是透過骨頭辨別身份，尋找包括性別、年齡、身高和種族，俗稱「big 4」的資料。

不少人將法醫及法醫人類學家混為一談，她謂其實大有分別，前者處理的是「有肉」的屍體，後者則針對「無咩肉」甚至「無晒肉」的骨頭。由於工作是以「摸骨」為主，她透露在美國邁阿密殮房實習，第一課便是「去肉」，包括利用化學溶劑、甲穀蟲及人手起肉等。「讀嗰時已知要入殮房、要參與解剖，最擔心係受唔到嗰種味，有人話似臭芝士，有人話係臭蛋味，picture唔到，要實際試過先知接唔接受到，好在我ok」。

走過她認為最難的一關，全新的領域，有人厭惡，接受不了，她卻慶幸遇上。「喺大學，已feel到自己嗰團火」。廢寢忘餐，每一副骸骨，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令她着迷。2012年美國俄勒岡大學哲學系畢業，先後在中大讀人類學碩士及在英國攻讀法證學及鑑證科學研究碩士，主修法醫人類學。畢業後分別在東帝汶、波蘭及塞浦路斯，從事法證科顧問及研究工作，專責處理無人認領的人體殘骸。

「東帝汶自70年代被印尼佔領20幾年，大量平民被殺，不少骸骨仍無法確認到身份」。戰亂下的無主孤魂，她的工作，是要到亂葬崗為遇難者鑑定身份。「好多人等咗十幾年，到佢哋下一代，仍未放棄」。尋親的故事跨越年代，那管已剩一堆白骨，仍然有家人、有警察，用盡方法尋找下落，那份堅持，她說很美好。「做過一副骨，約干年後，家人喺澳州飛去塞浦路斯認領」。以為被遺忘了，其實念念不忘。

只是，工作之中，讓她看到人性的美善，也看到怒火中燒下，扭曲了的人性。在美國的解剖室，她就遇過被男友搶殺的孕婦。「BB五個月大，已經成型，因為被搶擊，要解剖媽媽，一劏開，見到成個羊水袋...」晶瑩水泡下的小天使，無法自主的生命，因何來到人間？又因何無法來到人間？離開美國，來到塞浦路斯，在醫院過世後無人認領的屍首很多；墓地出租為主，就像香港，滿某個年期要起骨，家人無力清還欠款，不敢認領。

「一副骸骨，兩個鞋盒大小，放滿一間房」。一個生命來到世上，最後只剩一個編號，真的如此？「它曾經屬於一個人，有自己的人生，就算不在人世，仍然應該尊重」。近距離凝視死亡，讓她反思生命的意義，至少，在有生之年，不要浪費時間。「任何時間，都有機會死，你幾驚幾唔想面對都好，永遠逃避唔到」。唯有直視，才可以轉化為活好今天的動力，小妮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