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論壇】香港社運的範式轉移 (高教公民執行委員 葉蔭聰)
政府持續打壓和警方濫權濫暴已成為抗爭運動持續不散的主因。
幾天前,習近平在中央黨校青年幹部培訓班上提出,要求領導幹部投身各類鬥爭,敢於鬥爭,長期鬥爭。在這篇不到2,500字的講話中,「鬥爭」一詞出現了56次。
有人說是跟毛澤東1962年的「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口號相近,當年是文革的前奏。不過,歷史不會簡單重複,觀乎中共的字典裏「鬥爭」一詞,可以指很多方面,戰爭是武裝鬥爭,寫文章批判也是鬥爭。所以,作為思想指導,大概「敢於」及「長期」才是重點。
6月時有人說,反送中是香港最後一戰,如今看來,恐怕是戰爭的開始,而且不會短時間輕易平息,最多是有起有跌。特區與中央政府的一方,敢於打壓,持續升溫,讓步則極度謹小慎微,那麼,連淺黃和理非也絕不會收貨,更何況每隔兩三天便要找警局、港鐵等找數的勇武黑衣少年?
香港社會大眾一直沒有面對長期社會及政治衝突的心理準備,相反,我們習慣期待長期安定繁榮。因此,不只建制派會以穩定壓倒一切,就連反對派也曾覺得,中央政府會很快進行毀滅性鎮壓,預期回復秩序。六四鎮壓的陰影在五年前的雨傘出現,今年6月以來,也不知傳過多少次解放軍入城。在我們的心裏,有很多急風驟雨血腥鎮壓的預期及想像,卻對長期衝突沒有太多的想像。
警察的大逮捕人數,不久便很可能超過鎮壓六七暴動時期的數字,但我相信,連林鄭月娥也知道,這不會嚇退示威者,還會激發更多年輕人上街。我們以往看國際新聞,為某個非洲國家幾十年內戰生靈塗炭而哀傷,我們如今終於直接嘗到痛苦了。香港現狀雖然遠遠不至於真正內戰,但已有這味道,因為,這次衝突已超越了警民衝突,發生了持續建制派與反對派群眾之間的打鬥,互相報復,不要說建制派背後有大國支撐,報復本身也是沒完沒了的。
而更重要的是香港群眾運動出現了範式轉移,究竟轉移往何方,變成一個甚麼新範式,卻怕還不能說清楚。但我們大概可以下一個結論,就是一種頑鬥主義誕生了。
過去香港社運大致循着兩個循環:第一個可稱為「年度循環」,每年所謂「大時大節」(例如六四、七一、元旦)會有大動員,其他時間是低潮;民陣這個大台在七一遊行時可以有數十萬人參加,但平日的抗議規模可能小至幾十人。另一個循環就是危機事件,但通常也只會持續一短時間,近80日的雨傘佔領夠長了,但之後也沒有持續關於普選的抗爭,社會動員又回到年度循環中,或等待另一件危機事件,例如今年的逃犯修訂條例。然而,如今運動已持續十多周,但每星期至少有一兩天佈滿各區大小不一的動員,和平示威與警民大戰交疊起來;周末一般衝突最大,平日的不合作運動也時有發生;更重要的是,沒有大台,動員中心多元而隱蔽,此起彼伏。
有人曾說香港抗爭過後要休養生息,但如今卻好像生生不息。
頑鬥主義打開了一種新的政治時間觀,它既不是相對和平的港式民主化想像,也不是決一死戰的一刻,卻是持續的衝突,多方位的衝擊,而當權者的一邊,也準備跟你長期鬥下去。坦白說,筆者與大部份市民一樣,對活在長期衝突之中既無經驗,也無太多想像,但卻不得不長期打算。例如,在校園裏,我們大概已不需提升學生的政治意識了,但當大學還是打開大門,迎接來自中國大陸以至全世界年青人時,我們如何與學生一起處理無日無之的衝突?如何在沒有政制民主,甚至日漸威權的體制下,在大學裏實踐自由民主的生活及價值?如果罷課是長期的,以月計或年計,我們該怎麼辦?我都沒有現成答案。
建制人士稱示威者為「曱甴」,雖然侮辱,其實道出了運動的頑鬥韌性,也點出了香港的未來。蟑螂在地球存在了四億萬年,目睹過恐龍的誕生與絕種,也見證了人類的出現,恐怕有一天即使人類絕種,「曱甴」還是會跟所有生物頑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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