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NdErLands】再見UFO(二)天台、閃光、沉默的遠洋輪|Mr.Piz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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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頂樓最近天台的住客們,早已經見怪不怪,也不會質疑那是什麼猥褻的聲音。那是還沒有線上色情電影的年代,啪啪啪三隻字跟那回事還沒給畫上對等號,更何況,這是一種機械、類似兩塊金屬在相互拍打的聲音。
船燈在比利時鑄造,六九年出廠,曾經被置於一艘遠洋輪上作為信號發射器,跑遍七大洲五大洋,因為遠洋輪要翻新成電子燈系統才宣告退役,被一名海員帶回家,當作給兒子的禮物。最終,船燈被置於華泰樓的天台。
每逢夏季,每逢下午,只要少年到家時天還亮著,他都會跑上天台,把船燈轉向大海的方向,啪啪啪地打出強光。以無敵大海景而聞名公屋界的華富邨可不是浪得虛名,少年打出的強光可以射至老遠,無論是瀑布灣、東博寮海峽、甚至是南丫島以外的高速航道,在八〇年代中也能清楚看見這種奇怪的白色閃光。當時的船員查看航海圖,發現那個位置根本沒有浮標,也沒有燈塔,只有一個公共屋邨的時候,他們都會摸不著頭腦,慶幸沒有誤信燈號,把船開過去撞山。直至日落西山,直至少年再不能看見海上輪船緩緩駛過,他才會熄滅船燈,下樓回家吃飯。
「健仔哥哥打的是摩斯密碼,都是從他爸送他的海員手冊上學回來的。他打出的信息每天不同,有時是『哈囉!』,有時是『嗨!』,有時是『我在這裡,有人在嗎?』,有時是自己的名字。當然也有他新學的一些英文髒話,他都會惡作劇地發出去。」細佬說:「不過,他最常打出的一句,應該是:『爸爸,回家了嗎?』」
健父是行船的,一年總有八九個月不在香港。那個年代沒有WhatsApp,也沒有Video call,即使父親在不同國家靠岸,打回來的長途電話也是天文數字。收訊不好,背景太吵,每一通電話也都有無數個應該掛線的理由,然而健仔還是習慣先讓母親接聽電話,聊幾句之後,由他來接手。他就是喜歡當最後一個,彷彿這位置有一種重量,他和爸爸會聊的是他們父子倆才會懂的暗號。
「阿爸!昨晚天清,我看見獵戶座了!」
「阿爸!你說中間三顆最亮的星星就是獵人的皮帶,它們那麼亮,你猜會不會是有文明在那邊?你說過,有文明的地方才會有燈吧!」
「阿爸!昨天那一集的《科學探險隊》說的是百慕達三角!鐵橋說百慕達三角的海底有類似金字塔的建築,可能是早已經滅亡了的亞特蘭提斯帝國!他說連希臘的古書也有類似記載!阿爸,你有到過百慕達三角嗎?」
「阿爸!我和謙仔昨晚看見火石洲上有光,好像有煙花在爆破!你不是說那邊以前是英國人的火藥庫,現在已經沒人居住了嗎?會不會有偷渡的人偷偷跑上去住了?謙仔提議我們做隻小木艇划過去探險呢!」
健仔想盡量把天下最有趣的事情,都濃縮在這短短不夠一分鐘、甚至可能不夠四十五秒的通話時間內,彷彿父親是唯一會懂的人。只要他說百慕達三角,健父就會知道是亞特蘭提斯。只要他說內華達州,健父就會知道是第五十一區。只要他說銅鑼灣溫莎公爵大廈,健父就會知道是狐仙吸血殺嬰。世界不止是世界,世界以外還有世界,就像父親曾經在天台上教他看星。
健父一邊喝著老婆為他而煲的花生雞腳湯,一邊仰頭看天:「那麼光,當然看不見。」八〇年代中的香港雖然還沒有把公帑倒落海的煙花和「幻彩詠香港」,瀑布灣的旁邊也還未興建數碼港和貝沙灣,可是來自香港仔鬧市的光害污染,還是會把華富邨上空都染成一片橙紅。沒有今天的那麼誇張,仍足以讓健仔看不見星。
健父放下湯碗,在健仔面前蹲下:「來,閉上眼睛,數十聲。」
他聽見風聲,聽見樓下巴士聲,聽見某座某戶某師奶在罵囝的聲音,聽見一個嬰兒淒厲地嚎哭的聲音。「讓瞳孔慢慢習慣,就能看見黑暗裡的星光……」健父說罷,也閉上了眼,跟健仔一同數著。
健仔還是沒有開眼,直至爸爸說好了,他才慢慢睜開眼睛,仰頭看天。
嘩……
原來天空不是黑色的,原來看星是這麼一回事,剎那間,他把父親教過他的星體和星系的名字都通通忘記了,只茫然而失神地看著包圍自己的星光。健父著他別一直仰著頭,索性躺下來,兩父子這樣面朝著星光。不知道是否幻覺呢,健仔忽然有一種背靠著華泰樓,整棟大廈都在動的感覺。可能那只是住在下層的街坊觸碰到天花板,也有可能,是繁星的流動讓他感覺到了自己的極其渺小,他感覺到了整個世界,整個地球在宇宙中安靜地轉動。那時的他根本不懂得形容這種感覺,直至好久之後,他才知道那叫敬仰。一種作為人,面對大自然時最卑微的敬仰。
健父捉著他的手,指著虛空中的光點:「我們現在看的星光,其實都來自好幾萬年前,有些星星也許已經滅亡了,我們只是看著它們消失之前的影像。」健父教他看星座,說組成星座的每一顆星星,它們各自的所在位置可能在宇宙中天各一方,隔了數千百光年,只是同時來到地球人的肉眼中,我們習慣把它們連起來看,賦予一個故事:「我們總是習慣在沒有意義的地方看出意義,也許愚蠢,可如果不這麼想,我們的存在可能就真沒意義了吧。」
丈夫不在家的這段日子,健母盡量把父親的角色也一併承包起來,日常開支除了健父留下來的家用,她也會在家裡搬出一台車衣機,替人造衫和改衫。工作時的健母會用她的本名,姓葉,葉姑娘。
「葉姑娘可有名了,華富上上下下的人都會找她造衫和改衫,連街外的明星拍戲也會找她改,我記得在那邊見過曾志偉!」細佬說:「每次去健仔家,感覺都像一個原始森林,天花架著一條條棍子,掛滿了衣服。盂蘭節時樓下辦天法會,街坊福利會都會找葉姑娘造衫,那段日子,健仔哥哥家裡都掛滿了做大戲的衣服,風吹時就像許多個人在飄,好可怕呢!」
然而健仔對此已經是見怪不怪,每天放學回家,看見家裡站著水洩不通的人,無論是神功戲的大姐大哥,抑或是《奇謀妙計五福星》中穿著洪金寶的水手裝的肥仔替身,他都不會感到過份稀奇。他只會無感地從廚房拿出母親早已備好的湯,安靜喝著,看著窗外悠然而過的遠洋輪。健仔每天都盼望其中一艘上面載著父親,當他在天台打燈的同時,也期望著其中一艘船會作出回應。儘管,這種期望總是落空,駛過的輪船總是沉默。健仔心知肚明,不多等九個月,爸爸還是不會回家的。
那時候的健仔一定學過「寂寞」這詞。可是,他會懂得這麼形容自己嗎?
細佬:「一九八四年的夏天,我四歲,健仔哥哥十二歲。我一直以來都覺得他是我們幾個小孩的首領。感覺有點像他是一部戲的主角,而我們其他人呢,只是剛好踏進了他的故事中,飾演一個小配角。」
「四個人。我,我家姐……她叫林可兒,還有謙仔哥哥,然後就是健仔哥哥。我們幾個都是住在同一幢樓的鄰居。」
細佬笑了:「怎麼可能記得呢,又不是電視連續劇,談不上有什麼認識的契機。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小孩子每天都會在同一幢樓裡蹓躂,有時候在走廊上乘涼發呆什麼的,總是會混熟的。那些自我隔離,不認識的才是怪人呢。」
「任何地方!只要站到人的就可以!走廊、樓梯、平台、天井下的空地……不過那處會有人扔東西下來,較危險,記得有一次居然有人把整個雪櫃都扔了下來。所以我們最常見面的地方還是在天台,就是在那裡,我才知道船燈的事,那也是之後看見UFO的地方。」
細佬輕蔑一笑,有點不屑:「那是這個年代的事。在黃金年代,天台的作用就是給人晾曬衣服和散步的。」
華富的鹹蛋黃是最漂亮的。只要在沒有煙霞的日子,你都可以看見太陽慢慢下沉的軌跡,漸漸消失在大海另一端的大嶼山之後。可是會欣賞夕陽的人,通常也都步入了人生的夕陽,對於幾個初十出頭的少年來說,夕陽只會給予他們西斜,把天台的水泥地板都曬得發燙。
幾個小孩,只能夠聚在天台邊的陰影下,聽著陳子健說故事。
「啊!我聽過這個名字。」我想起一個曾經有不少人追蹤的臉書專頁。
「你錯了,瀛寰搜奇這四個名字,確實就是來自那個時代,往後的所有都只是在剽竊當其時那本紅色的奇書而已。」
「甚麼都關於……」細佬笑了:「《瀛寰搜奇》就是那個年代的互聯網,是我們的維基百科。」
我登上真正的維基百科,看看《瀛寰搜奇》的註解,發現它是一本由讀者文摘在一九七八年出版的精裝超厚書,現時已經絕版,紅色的封面畫了一隻深海八爪魚捲纏著一艘中古帆船,象徵著它記錄著的神怪內容。全書共分五部份,分別為自然科學、機械發明、超自然、異行及未來世界,以類似青少年百科全書的方式講述早今中外的世界奇聞——儘管它跟維基一樣,資料也都是錯漏百出的。
「《亂葬崗之謎》!」陰影下的健仔,汗流浹背地靠著牆,朗聲讀:「日佔時期,香港一間小學曾被日軍徵用為集中營,學校操場更被挖空作亂葬崗之用,至香港重光後才被政府下令填平,封鎖有關消息。自此,該學校經常發生怪事……」
「啊?」可兒也舉手:「聽一些師姐說,我的那間也是?」
連說書的健仔也奇怪了:「我聽說我那間學校的前身是亂葬崗,再前身是精神病院。」
年僅四歲的細佬,因為天生遠視的緣故,當時已經戴著一副厚厚的塑膠眼鏡,雙眼滑稽地被放大了。他牙牙學語地跟著說:「香港的小學……都是亂葬崗?」
何止是小學?香港每一所中學、大專、甚至幼稚園,都會有傳聞說校舍前身是亂葬崗、二樓女廁最尾一格都有老師死過、或是樓梯凸出來的一塊水泥結構其實是學校創辦人的棺材。難以想像是,日軍當年到底要喪心病狂地屠殺多少個女老師和學校創辦人,才能把每一家學校都變成亂葬崗?
可兒被嚇得尖叫,細佬害怕得哭了,謙仔一邊爆笑,一邊忍受著可兒的追打。
唯獨是健仔一人總是沒什麼說話,感到沒趣就合上了《瀛寰搜奇》,趁天還沒有黑,盡力用船燈打出信號。他忽發奇想,今天的信號應該是:「我學校是亂葬崗。」
海上的三艘遠洋輪依然沉默地前進,只有幾隻由香港仔出發,大概準備前往外伶仃島去嫖妓的小快艇,艇上的船家看了這點遙遠的燈光一眼。健仔沒有想到,第一個向他的信號回應的,居然不是一艘船,而是同一幢大廈的其中一個單位。
正確地說,是華泰樓十四樓,跟謙仔同層,向東的那個單位。
「大停電那晚,謙仔哥哥堅稱那個單位的窗戶中傳出了閃光,跟健仔哥哥平常打的那種很類近,好短促,有節奏的……我猶記得,謙仔哥哥還說,那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顏色,不是人類。」細佬說到這件事時,雙眼彷彿有光:「只要是華泰樓的孩子……不,我猜是整個華富邨吧,都會知道那是誰的單位。」
三十年前,謙仔才剛跑上天台,氣來氣喘地向眾人說這消息。
再見UFO (一) 三十年後
http://bit.ly/2tc7ftg
故事 Mr.Pizza
香港出生,著有小說《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把砒霜留給自己》,專欄雜文散見各媒體。另一神秘分身為電影編劇,蟄伏於不同類型作品背後。
Facebook 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lostonaredminibus/
插畫 江記
江記(江康泉), 香港動漫畫人,作品包括:丁丁企鵝系列、《Pandaman》、《離騷幻覺》等。
Facebook 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riceg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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