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utalism 的中文翻譯，除了可以是「粗獷主義」之外，其實還有另外一個譯名。在童寯的《新建築與流派》中，Brutalism 被翻譯成「樸野主義」。我覺得「樸野主義」比起「粗獷主義」更傳神。因為Brutalism 除了是一種以粗獷的建築造型和物料為主調的建築風格以外，還主張建築應該要以樸素的建造方法和表現，來回應社會資源短缺的問題。

換句話說，Brutalism 的粗糙的混凝土背後，其實帶有強烈的社會性意味，並非只是純粹因為建築師的喜好，而是因為建造清水混凝土的過程的簡單直白，不造作不修飾，將混凝土模版脫模便成。同一時間，其實這種混凝土美學亦衍生出多種不同變化。有脫模後不加修飾的清水混凝土，有將英泥碎石沙漿混和後，批盪而成的粗糙牆面，亦有將稍大的石春或碎石塊以英泥貼上牆身，形成一塊塊大型的石面混凝土板的造法。在這些技法當中，有些其實在60年代以前已經出現，例如俗稱「上海批盪」的水泥批盪，早在2、30年代已經普遍使用在精緻的裝飾藝術風格建築之上，因此上海批盪在60年代之後的粗獷主義建築的應用，其實是將舊有的建築工藝，放在新的美學框架之中的做法。

除了上一期提到的中文大學之外，1975年的葵興東海工業大厦，其實亦是帶有強烈的粗獷主義特徵的建築作品。凡經過該處的人，相信都會留意到東海大廈外牆粗獷的質地。厚重、粗糙，甚至帶有一點遠古味道的石塊牆身，往往給人一份神秘感。

在香港的建築史上，東海大廈亦算是一個滄海遺珠，對於它的設計概念和源由，我們所知道的並不多。從舊圖則之中，只知道它的建築師是潘衍壽。東海大廈的不同立面，正是分析石材在建築設計上應用的最好的例子。東海大廈的立面主要以本身的結構為基礎，然後在框架之內以不同的特料填充。在結構框架中柱子和橫樑的交接點，可以看到一些細心的細部處理。柱頭刻意造成一個托的形狀，好像將橫樑托起的模樣。這個細部的處理，在不少歐美和日本的粗獷主義建築都可以看到。

牆身的處理可以分成三類：第一類灰黃色的碎石混凝土板，是正面材料的主調，廣範運用在高底座。暴露在陽光下的粗糙碎石粒看似未完成的批盪，其實此效果是特意營造的。特意在模造水泥牆身時在表面鋪上入碎石，增加外牆的質感之餘也符合工業大廈的粗䊯形象。第二類的處理是底座花崗岩石拼湊的門框和基石，包圍著大廈最接近地面的部份，用作建築物與地面過渡的表達形式。只佔立面的小部份的裝飾性石塊在視覺上發揮到殿基的作用，讓整座龐然大物沈穩下來。而第三類的平滑的水泥外牆，則運用在建築物的十字形核心。這些以石塊及水泥為基礎的表現手法，巧妙地令這一幢色調單一的建築物，擁有生動的形態，從粗糙與平滑，粗大與細小的對比，可以看到整座建築物的立面處理，都是建築師經過多方面（物料光影，觸感和視覺）考量之後的成品。

黎雋維

80後英國註冊建築師及建築歷史學者。

討厭建築，所以寫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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