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大圍城】離去vs留守 血的抉擇 中學生:大家肯罷工學生使乜衝

蘋果日報 2019/12/09 06:00

抗爭者理大圍城血的抉擇

理大圍城13天,數百人受傷,上千人被捕,乃半年以來的逆權運動中最悲痛一役。城內過千人一夜之間由抗爭者變成被圍困者。經歷物資短缺、冒死突圍失敗、戰意消沉,謠言四起後,圍魏救趙之策失敗更將眾人推向絕望邊緣。絕境迫使這命運共同體作出抉擇,各自踏上認命自首和冒死反抗逃亡的分岔路,「其實每一個判斷都感受到係用血換返嚟!」此後,各人各自承擔命運。有人因此整容欲避追捕,有人每天活於憂心被捕的恐懼之中,有人生活脫軌,有人傷至流血見骨。唯一共通點是前境再艱難,眾人堅持的抗爭之心反更為堅定,絕不言悔,「我哋唔會因為咁退縮!」他們唯一寄望是流血流淚能喚醒沉默的一群,香港人一條心,為爭取「五大訴求」及最後勝利而撐下去。
 
記者 黃麗英
 
「我有跟前線去A座睇住佢哋點樣去打兩架銳武裝甲車同一架水炮車,呢一場仗前線手足真係打得好好!我當時覺得有機會走到出去,但轉頭望返A座好多手足中咗(有胡椒水的)水炮要沖水,痛到呼天搶地。」「嗰陣前線共識其實開始亂,有人覺得要攻出去,有人覺得即使死守都要打通條路運入物資,打打吓前線數量開始下降,軍心開始亂,之後就再打唔到出去了。」理大生J的憶述,大概說出抗爭者17號晚如何由攻變死守,註定逾千示威者被圍的局面。
 
突圍
警方17日下午宣佈包圍理大後,防暴警當時未有即時攻入大學,中學生O在繃緊的氣氛中度過一夜。直至翌日清晨5時,速龍攻入A座,他才組織第一次突圍。「一齊返屋企!頂住!屋企張床要人。」18號早上8時,過百人大隊氣勢如虹衝向科學館道欲突圍逃生,迎接他們的卻是警方如銅牆鐵壁的多重防線,還有如下雨般亂放亂射的催淚彈攻擊,突圍部隊有的被捕,有的受傷,最終大隊被迫撤回校園暫避,眾人當時因士氣高揚,約10分鐘後再次跑去紅隧突圍,但同樣鎩羽而歸,「班警察有制高點、乜(裝備)都有,我哋乜都冇,擋都冇得擋。好多催淚彈係示威者隔離爆來爆去!」兩次早晨突圍多人被捕,最終失敗告終。
下午近2時,中學生O參與第二次突圍,但他坦言信心已減半,「試吓先,反正都係俾人包圍,一半一半㗎咋。」當時為數200人的「突圍隊」戴上面罩豬嘴,手持雨傘、鐵通、燃燒彈等從理大A座衝出,但甫走出漆咸道南空曠地方已遭警察以催淚彈等「瘋狂掃射」。當時,防暴警甚至不需要衝前硬碰,遠距離開槍已令突圍隊無還手之力。結果,眾人撤退時有人要打破圖書館玻璃狼狽折返理大,多人被捕。學生O雖逃過被捕,但已感筋疲力竭,「成身都有催淚彈味,對鞋又濕晒,好沮喪。」
營救失敗 損兵折將
強行突圍無望,18號傍晚在理大外示威者望以人海戰術展開的圍魏救趙攻勢,曾成為被困者希望。當時遠處傳來消息,或有多達10萬人正包圍理大,城內人興奮不已,不斷嘗試「打出去」接應外面手足,開通逃生之路。「嗰一吓好希望外面的手足打到入嚟。」J說。當時理大外的市民營救大隊一度推至漆咸道南,然而血肉之軀始終抵不住配備盾牌、警棍、催淚彈及橡膠子彈的大隊警察,「槍林彈雨」下最後數百人被捕,多人受傷,理大內的抗爭者自此明白再難強行突圍,「嗰吓終於知道出面嘅人做咩都好,警力都唔會分散。」
 
抉擇
正當城外戰況激烈,城內冒出不同選擇。有人建議冒沒頂的危險爬地底水渠逃生,有人則組織由超過7米高的天橋冒險游繩到馬路突圍,當時不同抗爭社交群組(包括Telegram)曾公佈了不同陸路逃走路徑,但每個方法都可能帶來受傷甚至死亡的風險,抗爭者亦感難以選擇。至晚上,曾鈺成率領中學校長入校帶走未成年人士。「未成年學生可免於即時被捕、記名後可離開」這說法,對當時徬徨無助的中學生,可謂是如禁果般最誘惑的選擇。縱使抱有懷疑,中學生O亦在家人多次催促游說下,選擇讓警察記名後離去,但O坦言覺得有愧,「覺得自己係懦夫,手足打得咁慘我哋都(投降)走出去,但唔出去又好辛苦。」他坦當時的想法係,「橫死掂死,我唔想因為出唔到去俾佢(警察)打死。」離場時由於羞於面對手足,他只能目不斜視地前行,其間有人勸阻,亦有人向他道別,但全都是出於關心,「信唔過呀,一出去就(隨時坐監)10年。」、「有得走好走,唔使理我哋,出面見。」
 
剩下來的成年人,面對的就只是自首、留守或冒險逃生三個選擇。當時大部份人都想離開理大,但眾人卻禁不住內心掙扎,因為大家不想背棄一直齊上齊落的手足,「我出咗嚟覺得自己背叛咗呢個命運共同體,但我好驚,好想走。」曾因抗爭被捕的理大生J堅決不自首,他趁大隊人在天橋游繩逃生分散警力時,悄悄在A座正門登上接應家長車離去。「我唔係跑出去,係(悄悄)行出去㗎。」作為後勤,他深知自己一走便沒有人管理物資,但基於對暴動罪的恐懼,他無奈離開。「我知被捕後情況係點,我哋係入面會被恐嚇同埋受到言語暴力對待。」同日離開的還有急救員N小姐。她於速龍攻入時,不慎跌傷右腳,自己洗傷口時驚見傷口深至見骨,迫不得已之下,決定由白車送院,最後警方登記她身份證後讓她離去。
 
「佢哋點樣催都好決定行出去嗰個係自己」
「我覺得有責任保護在場每一個,如果冇受傷,我會留到最後。」「我出咗去覺得自己背叛咗手足。」「我當時唔知有得游繩,如果知,一定會試!」面對如此重大的決定,每個人都對離去的方式或多或少有後悔,外界亦對此有不少批評,然而旁觀者中,又有誰真正明白被困抗爭者的痛苦?「嗰種係已燒到眼眉,可能行出少少已經有支槍對住我哋嘅恐懼。」「若有其他方法逃生,又點會肯俾警察記名拉返去?」「爬地底水渠或在天橋游繩真係好危險,外面佈滿警察嘅線眼,每一刻都知你做緊咩。」「地底渠入面真係好污糟,除咗有蟲仲有烏蠅。」隨着逾千抗爭者最終被捕、成功逃生、受傷送院或被警方登記資料後離開,理大圍城事件13日後終告落幕,但看似塵埃落定的背後,曾遭圍困的理大抗爭者卻仍面對各種創傷後遺,有的恐會纏繞多年。
 
創傷
少年W早於9月便退學全職抗爭,並有參加理大抗爭,他離開理大時被警方記下身份及拍照,自始他幾乎天天都擔心警察會突擊上門拘人,回家後未及休息,馬上「執屋」及「變樣」。除了染髮,更冒險整容,只求減少一點被捕的機會,「話唔定有一日喺街認到你個樣亂X拉你,轉個樣叫做少少保障囉」。
從此W面上多出2道傷痕,而同樣被警察記名步出理大的中學生O則內心多了2處禁地。「我唔想再去理大,因為見到紅隧就諗起(示威者)俾人射得好慘,佢哋唔當我哋係人,不斷開槍(催淚彈或橡膠子彈)。」回家第一天至今兩個星期,外界不斷傳出有人被上門拘捕的傳聞,每次都令學生O寢食難安,「俾人記咗案底之後,生活都唔會話特別好過啦!」縱然只被記名,他已打定輸數,覺得長大後一定不能擔任公務員。
成功逃脫的理大生J,沒有受傷,未被記名,看似全身而退,但生活同樣未能重回正軌,只因心裏放不下一班手足,「我曾應承過會返嚟救佢哋!」因為一個承諾,他逃脫後沒有回家,仍每天留在學校宿舍,每當吃完早餐便到理大外圍行一圈,晚飯再行一次,觀察晝夜的警力分佈,希望可接應到欲逃生的手足。「我唔可以返屋企瞓覺,最起碼我自己放唔低。」直至理大正式解封當日,他馬上重回禁地,「我都唔知入去做乜,總知就係想入去,我都未消化到成場仗。」
從城內走出後迎來不同命運,但眾人一致表示會繼續抗爭,並斬釘截鐵強調「場運動未完」。理大一役可能是一場敗仗,但未有打倒他們抗爭之心。猶記得訪問結束後,中三學生O苦惱有話未說,立即坐回鏡頭面前,向記者說下此番話,「我希望啲港豬多啲關注時事,唔好活喺平行時空咁。」「可能大家對我哋好失望,但我哋都係人,會驚同有感受。與其鬧我哋點解俾警察記名走出去,不如諗吓我哋點解要入嚟?如果當初大家肯罷工,(抗爭者如)學生使乜去衝 ?」
理大這大批抗爭者,有人受傷,有人面臨檢控,有人每天活在隨時被人上門拘捕的恐懼中,但眾多受訪者全都表示無怨無悔。他們共同的希望是大家的血及淚,能喚醒更多沉默的一群繼續抗爭,以達成「五大訴求,缺一不可」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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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生O承認進入理大是不智之舉,他內疚之餘亦希望港豬覺醒:「大家肯罷工,學生使乜衝」。黃麗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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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大生J逃脫後,每天到理大外圍視察環境,為手足覓出路。黃麗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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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員N小姐右腳傷至見骨,無奈選擇送院離開理大。黃麗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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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記資料離開理大的青年W,擔心被警方認出,離開理大即進行微整形易容。黃麗英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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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龍曾攻入理大校園內,抓捕抗爭者。劉柏麟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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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大抗爭者曾擲汽油彈反擊,一度擊退警方速龍及銳武裝甲車。劉柏麟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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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大抗爭者曾擲汽油彈反擊,一度擊退警方速龍及銳武裝甲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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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大抗爭者曾冒着跌至重傷的風險,由天橋游繩到馬路,只為逃出警察的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