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一南專欄|金粉匠人 (二之二)

蘋果日報 2017/12/06 12:00

專欄葉一南中環人食錄

當我們在閒談中,有三數次用了artist這字去形容或讚賞金繼老師「下出宗明」,他總會立即更正,是 craftman,不是artist。對,在日本,不能把這件事弄錯,是匠人才對。一生一世,投身専門手藝,天荒地老,不惜代價,矢志精益求精,完美無盡頭,便是匠人。這些身懷絕技者,有一種近乎自負的使命,世世守護,代代承傳,最高級别,會被評為日本的「人間國寶」。

所以當五代匠人宗明老師,強作輕鬆地說,為了經濟原因,無奈要轉行的時候,那種未能「一生一世」的揪心之痛,還是濃濃的溢於言表。

我是生意人,坐下看一會,算一算,不禁嘆氣。女友帶了一隻崩了二角的小杯來學習復原,已經搞了七天。如果是裂了幾片的碟,看來要工作二星期。用的還是純金真銀。老師百多年傳承,做十多個小時,收一千元港幣修補費,還要出材料,時薪差點低於香港的最低工資。雖然超值,問題是,哪一間餐廳,願意付一千元去救一隻碟?縱然在京都,有最多最固執的傳統懷石餐廳,畢竟古董有限,老師說,此行業逐漸走向末路。可惜呀。幸好還有寺廟,主持人及僧侶,不吃不穿也要保存舊物,全靠他們,金繼師才能活到今天。

梁文道兄寫過京都老店連連看的生態圈,我們終能一窺風貌。寺廟、老料亭及和式旅館是源頭,他們死抓傳統不放,支持着插花師、洗木桶師、掃帚職人、裱畫匠人、金繼師等等一列系我們没法想像,細緻得嚇人的手藝。然後,沿着這路程再向下走,又是另一批瀕危的絕技。老師帶我們去買金粉、樹脂、畫筆,光顧的自是那三數家老店。其中有一支幼筆,他拿起、放下,再拿起又放下。然後說,你們初學,本用不着,因為全日本只有四位老師傅懂得製作,如不嫌貴,值得先收藏起來。

這支繪筆,用貓心毛做,是世上最纖細之筆,能畫出幼於頭髪之線。筆身極窄,依然能內藏機關,方便換筆頭。真的不知如何打造,我們拿着把玩,嘖嘖稱奇。如果金繼是式微手藝,做這支筆的,更是前無去路了。老店之下有匠人,匠人之下又有匠人,環環相扣,尖中之尖。在這小小工具老店,摸着一件件不知多少世代的心血,彷彿感受到一大班人手拉着手,在懸崖上互相支撑,免於墮下的悲壯。十分感動。在這世代,怎會還有這些傻人?

每次當老師談到在牛津大學以及阿姆斯特丹等地方講課的時候,他面上自然露出光彩。是熱愛是自信是歷史是惜物,我覺得,也是驕傲。值得的驕傲。遇到他的三歲女兒一次,是一位大眼睛喜歡笑的小朋友。這位小女孩,有幾次晚上拉着父親,指着明月,說,我想去那兒,我想去那兒。宗明先生心想,二十年後,這未嘗不是沒可能的事。作為父親,應該提供一個較為良好的環境給孩子,令他們有完成理想的基礎。而且,第二名孩子下年亦即將出生,經濟總要有點依靠。所以,我們應該是他最後的外國學生,十二月,他會在一出入口行工作。老師抓抓頭說,做了半生工匠,現在才進入商業社會,有點擔心呢。

課程本來二十多小時,大家不理,有時間便上課,老師決定傾囊相授,結果多學了幾倍時間。最後一堂,老師眼淺,依依不捨,對我的女友說,請繼續努力,寄一些完成了的功課回來,有一天,希望妳能傳承我的名字。這一句非同小可,我們立即合十鞠躬。女友亦眼淺,也不理規矩,出力抱了宗明先生一下。上車離去,一條長街,直到駛至街角,回頭再看,老師,還一直站在家門,揮手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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