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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人誌:
長安街到軒尼詩道 政治良心的變幻
陳嘉興

蘋果日報 2019/06/03 02:20

軒尼詩道長安街陳嘉興

30年前一輛又一輛的三輪車穿越北京長安街,將傷者從解放軍槍下救出,送到醫院;平行時空下,昨天一輛三輪車在軒尼詩道單騎直進,將模擬傷者的紙板從灣仔送到維園。從醫院到維園,當年生死一線,如今念念不忘。

陳嘉興是香港藝術家,過往兩年舉辦分享會、放映會悼念六四,今年從室內跑到街頭,他解釋:「流動很重要,現在這個政治環境下,譬如早前大館請馬建講talk也不容許,我覺得對藝術家的政治操控會越來越收窄,所以試試以街上流動作為一種策略去演出。」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逃犯條例》一旦通過,只怕這個良心藝術家有事,變成躺在三輪車上,「有事就有事,你(記者)定時定候打電話給我,看我在不在,我不在你就有新聞做。」不用等到條例通過,搞過兩年六四紀念後,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通知他不再獲續約,本月7日前遷出。

撰文:陳勝藍 攝影:董立華
記者相約陳嘉興談六四與本土的關係,卻不知他近幾年的創作都與單車有關,令他回想八九民運北京三輪車運送傷者,今年決定呈現這個畫面出來,「我覺得六四不要搞到太過深奧,它不是很high art的東西,我希望直接觸動身邊的人。」紙板上用白線勾勒出人形,模擬兇案現場,旁邊寫上:「沉冤未雪,我們都是見證人。」上面插旗加一句:「未敢忘記」,他解釋:「那句說話意思是大家都看見兇案發生,多年後我們一定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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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他觸動的是當權者神經,拿他送中享受陽光司法,他說:「你知以前國內試過(抓藝術家),譬如艾未未,《逃犯條例》之後你持續搞這些,你一定會觸動到他。門已打開可以抓你,問題是他有沒有這個閒情逸致去搞你。比較輕型是禁止你返回國內,比較大鑊是他們派人抓你,但相信他不會控告你搞藝術行為擾亂國家秩序,一定會用其他藉口,譬如用稅務搞艾未未。你問我擔不擔心,我擔心,但一個人要做的就要做,不擔心得那麼多。」
陳嘉興也見證香港每當變幻時,上世紀80年代港人憂慮前途問題,走得快好世界,「我讀書時很多人移民,所以黃耀明(達明一派)首歌《今天應該很高興》我好鬼死有feel,所寫的是我們感同身受,我試過一班同學一個星期送兩次機,我算過那班中學同學走了一半。」後來他也遠走美國,卻是留學而非移民,「當時我去讀書好單純,純粹去讀設計藝術,讀完回來工作發展,去到才驚覺原來十個留學生九個不是真真正正去讀書,實際上當時九七前是替家人移民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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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電視看學生示威,還未開槍,如果他們搞定了,中國有民主,我們便不用怕,這便是命運共同。」
八九年頭赴美,年中見證六四,他擔心幾年後香港回歸是何等光景,「這種關係很強烈,因為六四發生了就是告訴你,將來究竟是PK還是怎樣,你現在就要做決定。為甚麼六四很本土?因為這是命運共同,當時我們最concern香港九七之後怎樣,我們從電視看學生示威,還未開槍,如果他們搞定了,中國有民主,我們便不用怕,這便是命運共同。因為大陸收回香港是事實,究竟收回你的那個人是甚麼人?是一個作奸犯科十惡不赦的大賊,還是慈悲為懷的神父?你覺得你的命運和他們(內地人)連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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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時全香港人都覺得應該有份中國心、責任,那一下爆發觸動了他們的良心,對一些人來說這種觸動不會消失。」
結果中共選擇了一念地獄,屠城時他身在芝加哥,在罪案城透過電視目睹中共犯下反人類罪行,陳嘉興透露:「六四發生時我見那邊華僑出來示威,但對他們來說不是很touching,有些簡直笑着拍照,因為可能立即拿到J簽證(發給執行教育及文化交流的簽證),可順帶申請政治庇護留在那邊。當時那邊中國人的民族主義真的那麼強勁嗎?我覺得不是,難聽點說他們功利一些,想盡一切辦法留在那裏,剛好六四這件事出現了,對他們來說是不是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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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燭光集會沒有問題,不必介懷是否千篇一律,你會不會嫌拜山的形式很舊?你會不會嫌經常去和合石,今次將個墓搬去尖沙嘴?」
香港人的感受卻不一樣,「那是香港人第一次民族醒覺,六四之前最多聽張明敏的《我是中國人》、汪明荃的《勇敢的中國人》,最多看李小龍怎樣踢爛塊牌;六四時全香港人都覺得應該有份中國心、責任,那一下爆發影響了一些人,觸動了他們的良心,對一些人來說這種觸動不會消失。」就在那時他說起畢業後打算返回香港,當地中國留學生一聽便說:「神煎鞭(神經病)!」其實雙方都很貫徹,中國留學生但覺六四天賜良緣,更堅決留美,陳嘉興沒想過留下,屠城後沒有改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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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聞報道見識過香港100萬人上街,全城怒吼,小伙子幻想歸來之日又是甚麼火紅景象,終於1992年回港,「相隔只是兩、三年,但一回港發覺,咦,好像整件事沒發生過,市民不是愁雲慘霧,不是很怕。我覺得回來反而是另一個世界,是一個怎樣的世界?90年代初是一個搵錢的世界,樓股嘭嘭聲上,炒樓炒到癲,好多人發達,當時聽說一個化妝品sales搵幾皮嘢。我覺得他們好像不想記起這件事,不想回憶六四,主動斷片,因為他們覺得有選擇權的已經走了,我們沒有選擇權的硬食,諗咁多做乜?」

根據支聯會數字,1992年維園燭光集會參加人數回落到八萬,之後十多年更徘徊三至五萬,只有十、十五齊頭周年重上七、八萬水位。陳嘉興的一生是香港人寫照,他從這刻開始跟隨大氣候,回港頭幾年缺席六四集會,一心掙錢,只怕收入比別人少。先後從事平面設計、產品研發,跟隨所屬工廠北上打拼。設計跟別的行業沒有兩樣,為名利為興趣,但他閒來涉獵藝術創作,如此一來就要打搞良心,有個富二代同事出身外國名牌大學,卻認定六四事件虛構捏造,陳嘉興看在眼裏痛在心裏。

有一個老闆相信六四真的假不了,卻認為屠城是應有之義,當時中國領導人鄧小平做得對,當年如非鎮壓今天哪有生意做?到後來雨傘運動期間這位老闆更分享反佔中片段給一眾下屬,陳嘉興也被迫熱烈學習周融講話,一日其司機不慎透露黃絲想法,之後便沒再上班,「這種人(老闆)為數不少,他不是新移民,幾十年前來港工作發達那些,他是土生土長香港人,也有這些想法,你便看見香港人的變化。」陳上班不談下班事,幸保飯碗,他更指香港人其實不算本事,「香港人真係唔係咁叻,很多時撞彩,屎忽撞棍大陸救了他幾次,還不是主動救,只是因緣際會。因為我做了好幾年廠,有時與廠佬談,當年大家若非將工廠搬上去,真係食蕉。」

幾年後陳嘉興重返維園燭光集會,之後不曾缺席,都說命運共同,2009年六四20周年超過15萬人出席,即使本土派曾在尖沙嘴另起爐灶,維園老字號至今未曾跌穿10萬心理關口。最近一位朋友提醒陳嘉興,全世界只香港仍有大規模六四悼念活動,陳說:「我跟朋友說,六四燭光集會沒有問題,純粹是悼念,不必介懷是否千篇一律,再講都多Q餘!那十多萬人當時被那件事touch到他們的良心,等如你拜山,你會不會嫌拜山的形式很舊?你會不會嫌經常去和合石,今次將個墓搬去尖沙嘴?講嚟都多Q餘!」

回憶與歷史的分別在於經歷,年輕人未見證過六四,老一輩說得再繪影繪聲也只不過是說歷史故事,情況就像我們看100年前五四運動,他看得開,「我若是九十後、千禧後也會有這種心態,等如我這批人,對上一批講保釣我們不太concern;到了我們經歷過六四、七一、雨傘,我們就concern六四、七一、雨傘;下一代人經歷了雨傘,但六四又遠離了,他們便concern雨傘。30年後紀念雨傘的可能是黃之鋒那些,到時已經生兒育女,40、50歲好像我這些,到時他的兒子不會紀念雨傘,他的兒子可能講國語,唱國歌。」

本土派認為六四是鄰國的事,陳嘉興引述美國作家Susan Sontag的作品《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攝影發明後世上有何災難都傳遍天下,按理應該觸動更多人,但現實並非如此,「你透過互聯網、電視每日接觸世界,你見敍利亞小朋友在海淹死你的感覺怎樣,立即將銀行戶口抽一半錢出來捐去難民署?不會,你的感覺是置身circus,在看馬戲,現在後生仔就是這樣。」他認為應該將六四變成一個icon,將當年北京學生追求民主自由,反貪污反官倒的理念發展伸延,由下一代接力,而不是糾纏於平反。

年剛半百的他說:「不論你做甚麼,我覺得新一代會慢慢遠離民族、國族的意識。以前我們因為家族感情,無論如何要返上去見一見(親戚),阿嫲要見孫,現在的人返國內做甚麼?可能去深圳福田吃飯、去玩,大不了不上去。一代一代人不同了,我覺得再過一兩代人情況(港人看中國)會有點近似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