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度入獄】台灣魔術師做過黑社會保鑣 錯失父最後一面洗心革面
台灣魔術師黑道王元照
台灣魔術師王元照(44歲)藝名「可樂」,形象鮮明,經常把歡樂帶給觀眾,沒想到他曾是黑道中人的貼身保鑣,更懂得改造槍械,還能拆裝、製造槍枝。王元照人生中有10年時間在台中監獄度過,獲釋後不再「撈偏」,皆因他終於了解到,因為工作傷盡家人心,更趕不上見父親最後一面。如今王元照經常受邀到監獄演講,最想告訴獄中人的話,就是:「千萬不要相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句話。」因為「這不是至理名言,它只是一句小說台詞,做錯事,就不要拿這句屁話當藉口,你要做甚麼,都是自己選擇的,關江湖甚麼事?」
王元照的身高1.75米、體重87公斤,19歲入伍當兵,就因身形魁梧被選入「海龍」(陸軍兩棲偵察營,舊名「成功部隊」)。「我還沒退伍,在軍中就接到3家保安公司的約聘書,記得那聘書很正式,還有鋼印,合起來像個盒子。」當時王元照感到很驕傲,一退伍就去當保安,還告訴別人他這輩子沒寄過履歷表,也沒面試應徵過,但薪水都是5萬元新台幣(下同,約1.3萬港元)以上。
只不過,當年的「保安」,並非時下大廈管理員,而是酒店、夜總會、卡拉OK等娛樂場所,負責照顧所有人的「人身安全」,也就是現在大家所稱的「酒店少爺」。王元照回憶:「1994年間台灣社會治安沒有很好,客人一賴賬就吵架,甚至口袋的槍會不小心『飛出來』,這時候我就要出面處理。」
有一次,一名酒客掏槍,被王元照搶下、一把壓制在地,這件事經媒體報道,還用了大大的標題「英勇保安、制服歹徒」,讓他聲名大噪。不久,王元照接到一名「大哥」電話,邀他喝茶,他雖怕仍硬着頭皮去,沒想到對方賞識他,想聘請他當司機,黑道大哥很客氣地說:「幫我開車就好。」就這樣,王元照一腳踏入江湖。
成為大哥身邊的貼身保鑣後,王元照口袋滿滿,但不是因為大哥給的薪水多,而是因為幫大哥收賬後的利潤豐厚。「我通常不會去記我幫忙討回了多少欠款、酒賬,不過我一個月拿到的獎金就有100多萬元(約26萬港元)。」也因為這樣,王元照惹上不少糾紛恩怨,結果26歲那一年,就因恐嚇取財、妨害自由等罪判刑1年8月,讓他鋃鐺入獄。
「我第一次回來,媽媽叫我不要再做保安了。我只好去擺攤,老朋友來找我,嘲笑我做這個,我當時還年輕,當然受不了冷嘲熱諷,我也想證明我可以作大事業。但我才剛出來,一切要從零開始,怎麼做大事業呢?」王元照想要立竿見影,就想到改造手槍這一途。
腦筋靈活的王元照,找了4間彼此沒聯繫的工廠,分開幫他製造把套、槍管、細微零件和下座,他拿回來自己組裝,材質和真槍幾乎一樣,利潤很大,「我很小心地做,只有熟人才談買賣、一次要5把才出貨。但是紙包不住火,我還是被抓到。」
未滿30歲的王元照第二次入獄,這一回他被判刑9年。可能老天爺還想再給他一次機會,當時適逢前總統陳水扁連任減刑,他被監禁4年多就出獄。王元照第二次出獄後,日子開始陷入一連串的困境。「我前妻離開了,我一個男人帶着4、5歲大的兒子開通訊行,當年正好財團以門號綁手機,我賣手機根本沒利潤,只好收掉店面,改賣行動咖啡。剛開始收入還可以,結果不到一年,滿街都是咖啡車。」
剛好這時道上兄弟又來找他,禁不住朋友拜託,他只好轉介出去,結果這一轉介,他又出事了。由於對方涉及詐欺案,被檢調單位監聽,連帶拖他成為同案被告。由於他一犯再犯,沒有假釋或減刑,這一回他足足坐滿4年刑期。直到2017年10月,他服刑期滿才出獄。
第三度服刑,讓他感到痛苦萬分的,不是被牽連入獄,而是因為這一次入獄,他沒有見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最後一面。「我第三次入監大約兩個月,我弟弟來看我。我很高興,因為以前都只有我爸爸來看我,我爸爸永遠是我出事第一個會來看我的人。但他拿起話筒,說第一句話,我就淚流滿面⋯⋯弟弟說:『爸爸不會來看你,以後也都不會來看你。』 原來爸爸生病走了,我卻都不知道他病重。」
受訪的王元照哽咽說:「我跟裏面長官說我要去奔喪,長官說:『你確定嗎?你會很難堪!』」因為按照規定,王元照要被雙副手鐐腳銬扣住雙手雙腳,中間還有一個錘鏈,然後身穿囚服到場。王元照說他不在乎了:「都這個時後了,哪還需要面子?」
就這樣,王元照被囚車載到靈堂前,一下車便雙膝跪下,在親友們眾目睽睽下,哭着爬入靈堂。因為沿路都是碎石子,他雙膝褲管都磨破了,但當下他毫無知覺。「我真的不是一個好兒子,但我一直想要當好兒子。」王元照說,父母在他4歲左右離異,他跟着父親生活,父親是個搬運工人,收入不高,父子倆四處租屋居住,卻因為他常和鄰居、同學打架,被房東厭惡指摘,逼着要他們父子搬家,「因為會有小孩霸凌我,說我是『沒媽的小孩』,我就打對方。」
「我父親書唸不多,個性內向又靦腆,但對於監獄面會資料和流程倒背如流,因為他常來看我。」父親的死,對王元照造成很大的衝擊。當時在服刑中的王元照,奔喪後返回監所,有3個月不開口跟人說話。
這時候一個魔術店老闆常到監獄探望他,「他是一位魔術界老前輩,我在跑路時無意間到他店裏玩,慢慢聊才認識的。我是他收的最後一個徒弟,因為他怕我在裏面傷心地要自殺,所以常拿一些道具、教材來給我,要我專心學魔術,說要為以後出去後謀生路做準備。」
王元照不想再讓母親、兒子為他傷心,因此痛定思痛,決定洗心革面。他向外面的親友表示,不要再寄給他生活物品和食物,改轉換幫他訂購書籍,包括行銷計劃、表演藝術和心理學等等,在獄中3年時間,他每天練習魔術和研究招法,一共做成了7本魔術精華筆記本;他還思考以後工作可能遇到的困難和問題,一一列表寫下來,並記下解決方法。
他看電視的藝人有藝名,於是也給自己取個藝名「可樂」,同時還有上場的口號:「魔幻可樂,給你帶來無限歡樂。」王元照在裏面研究魔術招數、學變臉,也拿起畫筆畫了起來,「因為朋友來信問我近況如何,裏面禁止拍照,我沒有照片給親友,所以就自己畫生活起居。」
出監前,王元照考取了台中市街頭藝人魔術、素描、變臉和魔術團體共計4張牌照。但等他出獄,他發現即使手上有街頭藝人證照,一切還是從零開始,因為沒有人知道「可樂」是誰。所幸他出監後3個月,一個魔術圈前輩介紹他第一次表演:「他說有個跨年活動我可以去接接看,地點在谷關,我想這社區活動是個不錯開始,於是準備好道具箱就開車去了。」
但是到了現場,發現居然是台中市政府舉辦的大型跨年晚會活動,現場正在用鋼骨架搭建舞台和燈光,王元照把道具箱搬下車後,緊張地抽煙,抽完後跑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罐啤酒,擺在舞台旁等着,開演前10分鐘,王一口喝光啤酒。
王一聽到喊「魔術師可樂」,鼓起勇氣上台,展開一連串表演,包括絲巾變棍棒、無中生有變出白鴿等等,15分鐘的表演,就在歡聲掌聲雷動中,成功完成魔術表演,包括他請一位很有氣質的女嘉賓上台吃紙巾,事後才知道配合他的女子竟是台中市副市長林依瑩。因為太專注自己的表演,所以即使主持人說他請到的是副市長,他也緊張到沒聽見。
王元照把他的第一份表演魔術酬勞連同信封袋,交到媽媽手中,媽媽嚇一跳問:「你又去幹甚麼壞事?」王回答說這是表演費用,並告訴媽媽,給他一年的時間讓他走這一條路,他一定要試試看。媽媽又擔心了:「你以前是大尾(幫派重要人物)耶,魔術跟小丑沒兩樣啊。」
王元照不想讓自己變成搞笑的小丑,他想起以前跑路時,為了躲避警員追緝,留起兩撇鬍子,當時朋友都說好看,於是他就留起小鬍子,並穿上很正式的軍裝,乍看有一點兒混血軍官的味道。
果然,接下來的一年,王元照努力跑餐宴、各種晚會及公益活動,努力拓展知名度,他靠魔術表演,生存下來了。
「可樂」的名聲日益壯大,去年他不但受邀成為台中市府舉辦的街頭藝人徵選評審,也接到南一書局的電話,想要在高中一年級「公民與社會」課本教材裏放一段他的故事,並且使用他的手繪Q版自畫像,那是他臉書上的一張服刑期間自繪圖。
「我不知道我很糟糕的前半生,可以被寫進課本。而我在監所無聊到抓蝨日子所畫的Q版漫畫,如今還是高中課本裏的插圖。」王元照興奮地說。
「我常應邀回監獄演講,常跟裏面的同學們說,不要相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句話,這不是古代至理名言,而只是一個編劇寫的。你做錯了,就不該拿『身不由己』這句屁話當藉口,因為你要做是自己要做的事情,關江湖甚麼事?其實要做好人、做壞人,都是你自己在決定,不要牽拖江湖。」
王元照沉思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說:「人生若能重來,我當初應該要讓自己再繼續唸書下去,完成學業,然後去考當個律師,因為律師可以幫助處理很多人的問題,這是我的人生體驗。又或者是,在高中時就該學魔術了,如果高中就研習魔術,到今天的我,應該是不得了的了。現在我才知道我很愛魔術、很愛舞台,雖然為時有點晚,但我已經在這一行了,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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