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語堂也稱讚林家菜?」我問鼎公。
「林先生賞臉;遠不如他的文章好!」
「英文文章還是中文文章?」
「晚年寫的小品最好!」
有一回鼎公要我陪他去看一位老同事的遺物。開車開了老半天才到,很偏僻的地方,村路崎嶇,民居疏落,日據時代一排兵營都荒廢了,百年老樹在風中絮絮叨叨,營邊一條小河輕輕嗚咽,幾個村婦在河旁洗衣服。老同事的遺孀帶着兩個小孫子招呼我們。家中字畫幾乎賣光了,幾件小文玩鼎公全要了,還有一柄扇子該是漏網之魚,鼎公說很好,我也覺得雅緻,他存心照顧故舊,從衣袋裏掏出一叠鈔票囑咐孀婦收好:「有事隨時告訴我,千萬記住了!」鼎公說這位陳老師生前跟他一起在一所中學教書,戰後還當過校長:「郁達夫遇害之前常跟他通信,詩詞寫得極好,我辭去教席到英國做事失去了聯繫,聽說他到印尼去了,再回新加坡已是老病纏身,日子過得很清苦。」
那柄扇子我離開新加坡的時候鼎公送給我存念。是黃均畫的倚窗仕女,窗外淡淡幾樹梨花,題了「杜宇聲聲不忍聞,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背面是張心煦的書法;扇骨博古浮雕雕得細緻極了。鼎公說他一生喜愛梨樹梨花蜜梨,四十年代張大千給他畫的雙鈎工筆梨枝還掛在他的書房裏。「明代李日華《紫桃軒雜綴》裏有一段寫梨花的軼事最有趣,」鼎公說,「改天找出來給你一讀。」那本書我多年後在台北找到老民國的石印本,有點殘缺,讀到卷三果然看到鼎公說的那段。說南京百司事簡,管祭祀禮樂的太常尤其閑寂,李日華有個前輩是太常寺卿,終日酣眠坐嘯而已。一天,有人敲門甚急,是宣州遞來的公文,說因春多風,園戶投訴所供太廟梨花落盡,秋來恐難結實,「求派他邑有司,故為申請也」。太常於是寫一首絕句說:
印床高閣網塵沙,日聽喧蜂兩度衙;
昨夜宣州文檄至,又嫌多事管梨花!
那幾年我在香港在英國都跟鼎公通信不斷,老先生蠅頭鋼筆字一筆不苟,無所不談。有一年聖誕節我等到元旦過了還收不到鼎公的賀年片,一月中林老太太來信說鼎公半個月前腎臟衰竭去世了。那年春節我去新加坡給鼎公上香鞠躬。老太太蒼老多了,話也少了,寒暄不到三句她要我攙扶她進書房:「你看看書桌上那張照片,」她說。是個中年英國女人的彩照,頭髮褐色不是金色,戴眼鏡,很清秀。「林鼎早年跟一位英國同學生的女兒!」老太太說律師樓處理遺囑才告訴她說,有一筆遺產歸這位叫Pearl的女兒,女兒的母親去世多年了。「我這個鄉下人真笨,以為我們無後,沒想到他早有了女兒。」老太太閉上眼睛一臉疲累。畢竟是上一輩人的恩怨,我一心想安慰她:「你們快快樂樂過了幾十年,鼎公不說是疼惜你。」老太太忽然問我那女兒的名字是梨花嗎?我說不是梨花是珍珠,棄掉最尾一個字母才是英文的「梨」字。
文: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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