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文人都很牛,他們學問深、脾氣大。黃侃聲言「八部書外皆狗屁」。(《毛詩》、《左傳》、《周禮》、《史記》、《漢書》、《廣韵》、《說文解字》和《昭明文選》);而劉文典則「說大人則藐之」,一九二八年在安徽大學校長任上,因學潮事與老蔣對壘,寸土不讓。劉文典不僅以校勘、考據學譽世,且以典藏孤本、善本古籍名聞學界,周作人、錢穆、張中行和張充和的憶往文字均有所記。
盧溝橋事變,北京淪陷,清華、北大等校南遷,劉文典因故未及時離開,日寇多次差人勸說其到偽北大任教,劉堅拒;日寇遂接二連三派憲兵入宅搜查,利誘威逼雙管齊下。劉文典尊民族氣節崇文人風骨,隻身一人借道天津秘密乘船南下,途香港、經越南,轉而昆明,到西南聯大執教。離京匆匆,珍貴藏書無法帶出。次年夫人張秋華攜四歲的幼子劉平章顛簸輾轉,吃盡千辛萬苦終抵昆明,全家團聚。
劉夫人攜四箱藏書經香港時,劉文典舊時學生、時任香港大學教授馬鑒接待,見師母帶四箱藏書實在沉重又不安全,建議將書暫藏相對安全的香港大學。劉夫人同意了。到昆明後,劉文典見夫人未將藏書帶來,失聲長嘆,說:「寧可不要行李,怎不把書帶來,我如何工作。」一九四一年歲末,太平洋戰爭爆發,日寇佔領香港,瘋狂劫掠,劉氏藏書亦在其中。當劉文典獲知藏書悉數為日人搶走,痛心不已。抗戰勝利後第二年,喜從天降,國民政府通知劉文典,他的藏書在日本東京上野圖書館被發現,希他辦理相關手續,以便追索。劉文典高興得不得了,逢人便說「半生心血沒有白費。」可是,個人命運總懸國家之一發。孰料內戰烽火導致線索中斷,追索藏書成了泡影。
一九五八年七月,劉文典彌留之際還耿耿於懷,再三叮囑兒子劉平章要繼續尋訪那批藏書的下落。平章將先父遺訓銘五內,數十年來特別是退休之後,全身心投入,尋訪父親的藏書。
筆者十多年前曾寫〈還有一個劉文典〉一文,從而結識劉平章先生,他兩次來南京(一次路過)訪我。他據已獲這批藏書的蛛絲馬迹,希望我能關注、幫助。一度時間,我常出沒南京第二檔案館(民國舊檔),查閱《國民政府教育部檔案》。某日在檔案大海中,終撈到一紙「中華民國駐日本代表團日本賠償及歸還物資接收委員會」給教育部的公文(代電),電文明確寫着:「劉文典君之書籍六四六冊分裝三箱」(此時已失一箱,筆者)與嶺南大學藏書若干「業經妥覓儲藏室存放,俟有便船來日時擬即交由該船運滬」。我將此件複印告知平章,他十分高興,堅信這批藏書是運回來了,但歸根何處不知。後來平章查閱浩繁的相關檔案、文獻、中外資料,他從日本《歷史學研究》(2004.7)中獲悉,這批藏書去向的更改與變化:最初擬運上海,因國內戰局變化,一九四九年上半年改運廣州,後轉運到台灣去了。面對石沉大海,劉平章堅持大海撈針,死馬當作活馬醫。他從台北科技大學鄭麗玲副教授的〈台北科技大學所藏「日本歸還書籍介紹」〉一文中,驚現「還有一部份是合肥劉文典所有」字樣,得到確認。劉平章二○○九年三月致函台北科技大學校長李祖添先生和鄭麗玲女士,詢其先父藏書保存、管理現狀。李校長回覆十分簡略,只附現有「清單」,未言其他。二○一一年,劉平章又從該校行政會議記錄中獲知「有民國初國學大師劉文典親筆圈點批校的藏書」的消息,白紙黑字。此時,適大陸《劉文典全集》擬再版,正是亟需這批劉圈點的《淮南鴻烈集解》等古籍充實、完善。劉平章據此力追,於二○一一年七月再致函台北科技大學,在禮貌地對校方精心保護這批藏書表示感謝的同時,提出「探訪」的要求。兩個月無回覆。劉平章再修書強烈表示「尋訪」意願。(在此期間安徽媒體參與其間。無果。)這次他得到李校長二十七字的回覆,云他已退休,囑與新校長聯繫。劉平章從網上獲新校長姚立德先生大名,再度懇求。姚校長即覆,並詳細告知這批書設特藏室妥藏情況並附十餘幅照片。劉平章為姚校長誠信、寬容、直率、大度和劍及履及作風而感激涕零,立即告訴我,讓我分享他的快樂。二○一二年三月,平章攜兄弟一行四人,隨旅遊團赴台,放棄觀光機會到「科大」親睹並撫摸先父這批珍貴藏書。平章由台回昆明後致我長函云:「先父在天之靈若有感悟,定會含笑九泉,終可瞑目了!」、「先父藏書自香港劫掠至今整整七十一年,兩代人苦苦追尋數十載,如今藏書終大白天下,七十年的懸案終可了結了。」
日前,平章與我通話,說他的宿願已償,然而還有點小小的遺憾或不解。我問是甚麼。他說,去年七月他與《劉文典全集》主編諸偉奇再次赴台北科技大學清理父親藏書,發現父親上世紀三十年代擬出版的《論衡校注》工作底本,八卷二十四冊。當時已與商務王雲五先生談定出版事宜,因抗戰爆發而被擱淺。目下,《劉文典全集》再版在即,我們以口頭和書面兩種形式向台北科技大學請求借用,甚至連影印也遭拒,我們感到很失望。平章又說他不懂法,這批父親的藏書今日找到,算是「流轉有據」,物權究竟歸誰呢?我說我也是法盲,不知道。他怕我誤解,忙說他不是要想把這批藏書追回歸自己所有,說他尊重現實。我說,如果校方大度一點,先「物歸原主」,再辦個捐贈儀式「就地收藏」,那豈不功德圓滿,又為兩岸收藏界增添一則佳話。平章說他正是這個意思,可校方沒有絲毫表示,「我也難以張口了」。平章大概是為了證明他的真實思想是為了「捐」,特地寄來一紙一九三五年版《學風》第五卷中〈劉文典致安徽圖書館陳東原館長函〉影印本,摘錄如下:
東原先生如晤:
…弟在北平近二十年,所得修金,半以購書,雖無力收藏珍貴刊本,然性好校勘考訂,所校古籍頗多,惟恨學歷太淺,於經史絕少訂正。僅致力於選學,諸子與集部耳。現與內子商定,在弟生存時,既須作教書之參考,又賴此銷憂養生,一旦先犬馬,填溝壑,定當以其較難得者,曾詳加訂正者捐貴館。…專此寸簡,敬請儷安不一弟文典再拜
據筆者所知,劉平章遵其父遺願,已將家中先父藏書、手稿、字畫等,包括章太炎書贈其對聯,分批悉數捐贈安徽博物館和安徽大學了。有理由相信這批古籍珍本,平章一定會捐出的,豈介意台灣或大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