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我姓方，書到用時方恨少的方。

別怪我用這樣的方式來自我介紹，因為我認為學識對一個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沒有學識，就像一個沒有下蛋的蛋撻，沒內涵也沒色彩。

我愛讀書，司馬遷的《史記》、但丁的《神曲》都是我的至愛，但童年時卻偏偏讀不成書。我家是在銅鑼灣做批發生雪的，家境貧窮，一家五口都要幫忙幹活。我七八歲開始，每天放學都要到檔口幫忙銼冰，一條長方形重三百磅的冰磚從機裏跣出來，要兩個人才能把它抬起。看着父親顫抖抖把它搬過來，我和家姐、妹妹就拿着雪錐蹲在一旁猛銼。一條大冰磚，要花上老半天才能化為粉碎，供給魚檔和冰室使用。幫忙的時間長，溫習的時間相對少，光陰，慢慢都和冰雪一起融化掉。

我書唸到中二，成績還算不錯。然而，由於家境困難最終被迫輟學，老竇託人介紹我到花墟園藝街的聖安娜餅店學師。那年，我不過十三歲。
那年的聖安娜，剛剛開業三年，一個船形蛋撻風靡大半個香港。我早上七時半上班，洗煲洗罉，下午就開始跟師兄學揑蛋撻皮，一直做到晚黑八點才收工，每日要做千多個蛋撻，放工攰到幾乎連筷子也拿不起來。

聖安娜的蛋撻皮，不是酥皮，而是香脆的曲奇皮，用牛油、糖霜、奶粉、奶水、麵粉加蛋搓成。由於曲奇皮容易焗燶，焗爐又沒有時間掣，所以焗的時候要很細心，要經常觀察蛋撻的變化，以決定大火細火。

試過把蛋撻放進焗爐後，去了做西餅，一個不留神，稍稍過了時間，整盤蛋撻便焗燶報銷，給師傅罵到狗血淋頭。我撞過板後，便加倍留意，漸漸懂得鑑貌辨色和一心幾用。放蛋撻入爐，便去打蛋溝麵粉搓西餅。見撻皮邊焗至上色，就收細火把蛋漿焗至凝固，其間又去唧忌廉抆西餅。待蛋漿表面開始脹滿便開爐蓋，讓底火把蛋漿表面烘乾。最後在西餅面上唧花，西餅完成，同時間蛋撻也可以出爐了。

忙碌的工作，幾乎佔據了所有時間。一天，我對着熱辣辣的爐火，心想難道人生一輩子就是這樣過？我的心中彷彿還有個未圓的夢想，一個追求知識的夢想。那時，碰巧一個年輕的同事提起要辭工重返校園，久藏的夢想，一下子又重燃起。我為了賺取更多的金錢，輾轉跳槽轉工，職位也由中工升到師傅，儲了幾年錢，我便在何文田官中報了夜校課程，每晚餅店收工，便飛巴士過海去上堂，由中三開始，一路讀到中五。也許是失而復得，因此特別珍惜，我日間一邊做蛋撻，一邊在廚房溫習背誦，成績逐漸上了軌道。

1990年，我報了該屆的中學會考，晚晚挑燈夜讀，溫習到半夜三更，最後更索性連工也辭掉，專心在家應付考試。放榜那一天，我等待着成績單，彷彿就像等待一盤蛋撻出爐一樣，緊張得手心出汗。結果成績單上印上英文E、數學E、中史C、生物E……只有中文肥了佬！雖然拿不到full cert，但看着這經過三年煎熬的成果，心裏還是有說不出的滿足。

今天，生活如常，我還像以前一樣天天躲在熱烘烘的廚房焗蛋撻。但我心中還是有團未熄之火整天在燃燒。這火，燃着我讀大學的夢想，畢竟書到用時方恨少嘛！

大廚Profile
方偉成，中山人。13歲入行在聖安娜餅店學師，之後輾轉於尖沙咀聖瑪莉餅店、銅鑼灣金鷹餅店、何文田莉莎餅店、中環告羅士打餅店等工作。又曾於太古集團、海港酒店做西餅，及任ABC餅店餅廚，對做蛋撻尤有心得。

（原文刊於2006年593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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