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寧靜的一個夜,巨變前夕的深夜裏,槍炮聲敲碎了寧靜夜,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劍。多少年炮聲仍隆隆,多少年又是多少年,巨龍巨龍你擦亮眼,永永遠遠地擦亮眼。」(《龍的傳人》)
百年前的夜並不遙遠,二十年前的夜就在眼前,那是我生命記憶中最痛的一頁。六四凌晨零時槍炮聲大作,人民守護天安門廣場的血肉長城頃刻被坦克衝缺,長街死傷枕藉,紅十字會救護車已被兇猛突進的多路兵鋒所阻斷。市民用平板車和擔架絡繹運送中彈者,鋪成一條血路……我畢生從未像此刻那樣嚎啕痛哭,周圍的民眾哭聲一片。
及至戒嚴部隊完成對廣場的鐵壁合圍,凌晨四時正廣場突然燈火熄滅!此刻每個人的生死存亡繫於呼吸之間,我沒有忘記自己是作家,更沒有忘記自己是中國人,為了見證歷史,我仍留在廣場。四時三十分,成串紅色信號彈劃破夜空,成群坦克裝甲車震耳欲聾地開進廣場,密麻麻的士兵平端衝鋒槍,踏着殘旗廢帳從四面八方逼進……一個時代結束了。
二十年光陰非短,對六四記憶淺淡或全無概念的一代已經長成。讀了《蘋果日報》論壇版內地大學生馮廣寧的〈活在沒有六四記憶的年代〉,便知極權主義竟然連人的記憶都要嚴加控制。聯想起外交部發言人關於封殺YouTube的說詞──「可以看的就看,不該看的就別看。」這活脫脫是主子教訓奴才的口脗,換言之就是「可以記住的就去記住,不該記住的就別去記。」無怪乎,八九年香港學聯赴京代表李蘭菊在江澤民訪問哈佛大學時向中國留學生講述六四,竟被斥為撒謊。因為後六四一代確實對歷史毫無認知。
六四過後第一年,天安門廣場的方磚和人民英雄紀念碑被坦克軋壞的漢白玉台階已全部換過;六四過後二十年,下一代的記憶已被黨意志的強力洗滌所漂白。誠然被漂白的還有共產主義理想,後六四的國教獨尊民族主義。近日聽到一個新詞叫「愛國奴」,它比「愛國賊」更傳神。匍匐於強權之下奴民,莫道思想行為受到管束,連知情權和記憶權都要「收歸國有」。他們惟靠「愛國」,方能感覺不到自己被專制奴役的屈辱卑微。
六四之夜令我真切知道何謂愛國和愛中國人。那一刻我為自己的國家心碎而慟哭,為愛自己的同胞而和他們站在一起同生死。歲月如流,中國人二十年前的壯烈和悲情,都被封閉到巨大的歷史血痂裏。母國連同六四記憶離我已甚為遙遠,但每逢這個日子,我心依然痛楚難已。這種疼痛讓我記住,自己哪怕化為飛灰還是一個中國人。
今夜我要點燃二十支蠟燭,紀念我的同胞,照亮民族的共同記憶,這是一個傳頌千秋的中國故事。
孔捷生
逢周一、四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