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愈來愈少了。工作,幾乎佔據了我所有的時間,每天對着一嚿嚿的麵粉,一做就是十多小時,幾年都未放過大假,生活,真是刻板又枯燥。這些年來,我閉關苦做,犧牲了許多,為的只是一個夢想,就是要做出完美的烏冬,要將店鋪開遍中國,開遍全世界。
我是周海興,遊食手打烏冬的總廚。師承東京的手打流庵派別,跟從第二代傳人加茂和三郎學藝。烏冬在日本有很多流派,每個流派有自己打烏冬的特色。我們的特色,是用棍以柔為主,手勢重打圈,反覆柔勁的推壓,可把烏冬表面的微細氣孔搓平,麵吃來才會口感嫩滑、柔中帶韌。欣賞這烏冬,最好吃冷的,蘸點醬油、葱花就好了,太花巧,反而吃不出這烏冬原有的口味。
打烏冬,最重要的是要捱得悶,因為由開粉、發酵、開麵、壓麵、切麵,整個過程要由朝做到晚,足足一天。過程中又要溫柔、又要專注、又要細心、又要有耐性,否則麵粉會像女朋友一樣發脾氣,變成硬塊,不聽你使喚。年少的時候,我並不是個有耐性的人,百厭兼好勝,打開書本,便眼矇又頭痛。結果書讀到六年班便無心向學。十四歲時,便在橫頭磡邨與一班街童四處混,傷透父母的心。後來出到社會工作,做過清潔,又做過髮型師,都是渾渾噩噩,了無方向。直至八十年代,入了東英大廈的囗囗屋學做日本菜,遇上他,人才開始改變。
他,名叫田口野男。是大阪來的日本懷石料理師傅,做事極度認真,像小小一棵西蘭花,他也堅持要用小刀把微黃的花蕊逐粒逐粒挑走。切葱花,更要切得像絲一樣的細,風吹過也可以吹起。跟他學做懷石,很有壓力,因他甚麼事都要全神貫注,很嚴。但他人很真誠,從不吝嗇稱讚,記得有次我貪玩做了個茄汁天婦羅,他試過讚好,不單獎了二百元給我,還把這菜式加在餐牌上。那時我真的感動得幾乎哭出來,心想我這個屋邨仔,何德何能得師傅如此厚待?從此以後,人一下子像找到了方向似的,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學藝,也感染了他的認真和專注。
直到那天,他決定離港返大阪,我知道他喜歡吃台灣腐乳,就儍儍的捧着二十樽腐乳送到機場,目送他入閘的一刻,眼淚不自覺流下來。之後,我輾轉做過鐵板燒、居酒屋等,直至95年,加入了大皿料理加茂,跟從總廚加茂洋次郎做廚師。01年,洋次郎的弟弟加茂和三郎來港,我獲選中跟從他學做烏冬。初做烏冬,真的很悶,整天就躲在廚房內搓呀搓,踩呀踩,見烏冬多過見人。我很心急,力用得太猛太狠,結果烏冬總是韌實實的,欠缺柔勁。我望着和三郎,見他搓烏冬總是不徐不疾、不慍不火的。我不忿氣,一有空便反覆的練呀練,埋頭苦幹足足一年。
漸漸,從前的嗜好沒有了,煙戒了、酒也少喝了。朋友打電話來約去消遣,也總是因為要練功而沒時間奉陪,生活彷彿只有烏冬烏冬和烏冬。但慢慢,我發現原來只要抵得住悶,人才能靜下來。靜下來,才能集中精神用手去感受麵糰,它是有生命的,濕度要適中,力度要溫柔,絕對不可急躁,才能做出靚烏冬來。今天,生活仍然很枯燥,但我甘之如飴,因為惟有如此,人才可專心致志,把烏冬做得柔韌有個性。看它,才知道,原來苦也可以是甜的。
大廚Profile
周海興,中山人。生於澳門漁民家庭,自幼無心向學。八十年代入行做日本菜,曾效力於友和、囗囗屋、富麗華酒店日本餐廳、大皿料理加茂等。01年隨東京的手打流庵派別第二代傳人加茂和三郎學藝,曾為遊食吟釀居酒屋及游食手打烏冬總廚。
(原文刊於2005年543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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