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長崔少明（崔兄確是我的學長）發表鴻文，有點把柏楊和孫隆基拉在一道，說他倆都「把壞政權當作傳統文化的必然」，認為「今天的人反傳統相信亦不例外」。柏老的觀點，大家可以看了他的書後自下判斷；我不在這裏多說。老孫的書，卻不是政治主導的。
事有湊巧。一年一度的香港書展，請來了老孫、于丹等人。偏偏一個回歸傳統，一個「反傳統」，於是引來了媒體大做文章，說甚麼孫隆基是「孔子敵人」，是「勁踩中國文化祖師」，甚至曾經是「影響力橫掃整個華人世界的作者」，不一而足。為了某種宣傳效果，記者故意在文字上炒作一下，也不是甚麼大罪過。身為他的讀者和老友，倒真願見到他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可惜，那不是事實。如果是，我們今天不會這樣。記者也沒有故事可說了。

私藏的，是《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絕版書；當年的出版社「一山書店」，早沒有了，後來陸續有了台灣和國內版本。年前香港的花千樹重排刊印，書才有了真正的「歸宿」。早年的一山版，流傳不廣。記得八十年代中，隆基在聖路易市華盛頓大學當研究員。芝大中國同學會請他來演講。他的書，圖書館只有一本。結果呢，同學借去爭相傳閱。演講會還鬧了場小風波。
話說回頭，說老孫是「孔子敵人」？言重了。一般人看他的書，只會把「深層結構」四個字，放在嘴邊，卻沒有細讀他的小標題：中國文化對人的設計。他要探求的，是中國傳統文化怎樣塑造人。一提到「傳統文化」，爭論自然多，我們也不必在字面上吵個不停。六四後，他來參加大學的研討會，主席是新儒家的大教授，當時就說他的「不是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
簡單地說，儒家有學統有道統；前者是思想學問，後者是處世行為。（論中國人行為的作品很多，讀者可以自己找來看。）學統可以影響道統，但理論上，你可以保留學統而改變道統。要不要那樣做，如果要，當怎樣做，是另一個問題。有些人不滿意老孫，因為他用行為心理學的角度下筆，因為他說中國人還沒有「成長」。

也許，我們當提的，是這樣的問題：為甚麼老孫、柏老、魯迅，都用上醬缸來形容中國文化？醬缸是怎樣來的？我們每一個，都從醬缸裏出來，會有甚麼後果？進一步看。論者每每批評說，老孫的書解釋中國人的行為，並不妥當。很好。我卻沒有看到更貼切更合理的解釋。你不必用佛洛依德或甚麼學派的理論，但你得拿出一個服眾的解說。如果孫隆基寫的，不是我們文化的深層結構，那麼，請告訴我，為甚麼你我都有那樣的行為？
老孫的書，論述比較獨特。他從沒有說，那是唯一的解釋。你不同意？不打緊。讓大家看看你的解說，如何？

鄧文正　政治文化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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