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重溫】我的媽媽︳鄧達智 媽媽手中線(下)-陳曉蕾

蘋果日報 2018/12/30 07:00

鄧達智專欄陳曉蕾媽媽

鄧達智像風箏,一早便飛出去。中學去加拿大留學,大學唸畢經濟又飛到英國唸時裝。爸爸是村長,看不起長子當「裁縫」,一輩子都沒看過鄧達智的時裝表演,媽媽雖然沒有反對,也沒能給多少經濟支持。「我習慣靠自己,也不願家人幫忙。」鄧達智自己打工完成學業,留在瑞士工作,但心底裏想念家鄉。

「嫲嫲最疼我,我也很懷念農曆新年,有一年就決定回港和嫲嫲過年。」他本來打算之後去新疆、內蒙古,再經俄羅斯回到歐洲,可是天冷冰封,決定打工數月儲旅費,意外地考進長江製衣集團,第二個月便被派到巴黎工作。他替名人設計衣裙、開時裝展……但直到九七年,才較長時間留在香港,隨即有機會北上,開設自己的時裝品牌。

小時,他最愛吃媽媽做的食物。「阿媽打遍鄉里無敵手之圍村茶粿,年尾油角、煎堆、蘿蔔糕、年糕、炒米餅,阿爺親授三世祖酒香神仙鴨,只此一家。阿媽妙炒燒雞飯、生炒糯米飯、北風呼呼早餐臘味排骨飯,紙包生炒鹽焗雞,自家田養organic梅子鵝,剛殺豬下水及第粥,胡椒釀豬肚,補腦天麻燉豬腦,番薯芋頭糖水,葛薯爽、菠蘿爽、蓮藕爽,酸蘿蔔,生磨花生糊、合桃糊、芝麻糊、腰果糊,蝦米粉仔,自家拉麵,自種指天椒辣豉油,鄉土XO醬,寒流襲港合家溫暖打邊爐……」他嘩啦嘩啦數了一大堆。

可是長大後,他出國留學、不斷旅行,媽媽也不時去加拿大或英國的姐姐弟弟家中居住,兩母子,一直到了九十年代中,才有機會一起待在香港元朗的祖屋。鄧達智的口味不同了:「我在外面好多應酬,回到家裏只想吃得清淡。」媽媽就把心思放在湯水中,最想兒子出門前喝湯。「可是我坐車上廣州的工作室要好多小時,一大早喝了湯,路上沒機會去廁所,好辛苦!」他再三告訴母親,但每次出門,又是一碗湯。「難道倒了嗎?不可能帶湯壺,喝掉算了,可是路上很不舒服。」他忍不住嘮叨:元朗好友釣到好靚的海魚,特地送給鄧媽媽,她卻不捨得吃,放在冰箱三天等兒子回家吃。「人家是送給你,不用留給我。阿媽,外面好多人請我吃飯!」

這「飲湯事件」一直維持到媽媽身體轉差才結束。去年媽媽患上胃癌,鄧達智馬上取消所有長途旅行,抽時間待在家陪伴。有一晚,媽媽胃酸倒流,情況嚴重得她以為會撑不住,在床上拖住鄧達智的手:「阿媽最唔捨得是你,其他人有人照顧,你沒有人照顧。」鄧達智坦言媽媽當然也要求他傳宗接代,他總是回答:「我一個人好開心。」

「我自小,便習慣一個人。」他輕輕說:「一直以來最撑我的,是三家姐。」大家姐漂亮,二家姐成績好,但三家姐心地最好,並且很看重鄧達智,當年鄧達智打算在英國開工作室,做製衣的三家姐計劃做後盾,她剛找到地方,便發現生癌。鄧達智看住三家姐很想對他說話,卻說不出,然後斷氣,他不禁在喪禮上大哭,足足失聲了一個星期。「爸爸過身時,我哭不出;二家姐過身,我在背後哭;媽媽過身後,喪禮的前一天我踏單車經過村莊,哭了一場,但在喪禮就沒有了。」他說:「最多的眼淚,都在三家姐時流乾了。」

爸爸不在,媽媽是家庭的中心,媽媽不在,姐弟妹妹都各有生活的中心,鄧達智更自覺是獨自一人。他打算把生意結束,學畫畫,並計劃一連串旅行:「媽媽在生,我要做給她看,她總以為我多工作,就是生活好,我工作,是讓她不擔心。」原來風箏的線,曾經在媽媽手裏。

(原文刊於2013年944期《飲食男女》)

陳曉蕾
獨立記者,著作包括:《剩食》、《有米》、《香港正菜》等。從一棵菜看土地,從一粒米寫生活,總是好奇:怎樣的人,吃着怎樣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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