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尤金鑾的兒時零食是豉油炆乾鮑,用福建人的頭抽來炆焗,兩三口就一個。「用30頭的日本鮑魚,大小剛好,有時會抓一粒江瑤柱來吃,但都不及鮑魚像樣!」
尤婆婆本是千金小姐,共有兄弟姊妹九人,父親是貿易商人,經常進出香港做生意。好東西從不缺,再困難的日子都不用捱餓,反而太平盛世時的大魚大肉,鑄成暮年的遺憾。
「父親是做貿易的,部分生意在香港。日本人來轟炸廈門還未識驚!天黑了,飛機來轟炸,還看得拍着手;第二日就全家乘大船來到未淪陷的香港。」原來他父親早作安排,來港投靠親戚暫避戰禍,待和平之後回去。
小孩子來港後入學讀書,只是香港學校着重填鴨式教育,不似廈門小學在每節課之間都有小休時間;對還是操國語的秀鑾來說,上學沒丁點趣味。橫豎都是過客,還鄉是早晚的事,既然沒興致再投入都無必要!於是輟學在家過日辰。反正還鄉後,一切可以重新開始。
當年她父親主要做糧食轉口生意,在荃灣眾安街擁有小貨倉,並與日軍憲兵部為鄰,借了狐假虎威之便,避過戰時流氓的騷擾。「除了轉口罐頭、洋酒、米糧,父親亦有投資醬園生產豉油,總之大部份離不開食品。」今日已成傳聞的元朗種植絲苗白米,都是婆婆家的「家常便飯」﹗
日軍投降的消息傳來,尤爸爸急不及待將二十萬家財資產調回廈門,預備再次大展拳腳,豈料匯款甫寄抵廈門,接連的內戰動盪着大陸各省市,大批難民紛紛南下尋找安穩的家園,二十萬家財就此付諸東流!舊事不無遺憾,怎奈得意難平。別過好日子,尤爸爸轉為開設小士多維持一家生活,從前貴為大小姐的婆婆就得在士多內幫忙,送貨一類粗重工夫,則由弟弟分擔。
踏足香港是刻意,留下來卻是迫不得已﹗花樣年華的秀鑾,生活依然過得嬌貴,恪守「在家從父」的規定,晚上不准外出。「最開心是到中環看電影,我家住西營盤第四街,最近的西環太平戲院,只演廣東大戲,我嫌太老套唔會去,只會去皇后戲院看西片!」玩甚麼、吃甚麼總之要她大小姐歡喜,沒有必要退而求其次。直至父親介紹了一個不害臊的男子,經常到尤家走動,牽起了紅線。
那青年是獨子,是英皇書院畢業生,本來薄有家底,是經營中藥材加工的少東;大陸政變,藥材禁運來港,惟有改到洋行當出納員。秀鑾想對方算是受過教育,最重要是尊重她。那年,24歲的她跟26歲的他完婚,婚後尤婆婆深得丈夫寵愛,事事尊重她,雙雙對對過了25年,生下四子一女。
伴侶未能相依到老,成為她畢生遺憾;子女相繼移民,獨剩她在港,衣食雖無憂,唯缺一個相交的知心。吃是享受,也是遺憾。丈夫大魚大肉的飲食習慣,秀鑾說起來語帶無奈,更是傷感:「丈夫是獨子,受慣母親的嬌縱;結婚後他事事依從,就是好吃肥膩,肥牛腩、肥雞、內臟無一不歡,又不聽我勸告,最後得了個心臟病。59歲就離開我,實在是太早了﹗」所以食得簡單些,是尤秀鑾今日的飲食原則,踽踽獨行一個不圓滿的夢。
尤秀鑾Profile
81歲,福建廈門人。日本侵華時,全家避走香港;戰事平息後才還鄉。和平後父親將家財付運回鄉,正當家人預備動身時,大陸封關,財產沒有了,遂留在港由零開始。24歲嫁予長兩歲的丈夫,婚後育有四子一女。丈夫早逝,獨力把兒女養育成人。
(原文刊於2005年499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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